在听到比尔说“往上看”时,尤利下意识抬头,可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她只觉得更困惑了。
因为壁画里的内容实在是奇怪,与她在神庙外看到的那些关于太阳神崇拜的符号完全不同。
——那是一颗橡树,一颗凯尔特橡树.
它生机勃勃、栩栩如生,并没有被抽象提炼成更符合壁画元素的形态,也没有符号的特征,枝叶树干被设计得毫无秩序感,简直不像是被设计出,而是谁真的在上面种了一颗平面的树一样。
在枝繁叶茂间,尤利一眼就捕捉到了一颗硕大的橡果。
果皮上有些干裂的纹路,她认真辨认,却发现那些纹路越看越像是......
一张脸。
她与那张脸上的“眼睛”对视,一瞬间,头脑中多了一道意识,像是那颗橡果对她用了摄神取念。
“什么——?”
她皱起眉想把脑海里的东西扇出去,此时,橡果上的“嘴巴”开始说话了。
它用空灵的声音对尤利说:
“是你啊。我等了你很久。”
话音刚落,世界陷入纯粹的寂静。
时间像停止流动了。
没有游客们的交谈声,没有远处的导游整合队伍的叫喊声,比尔还在她的视线中,但却像是被定格了似的一动不动,连风刮过墙壁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
尤利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真空里,唯一不停蔓延的东西是正绕过枝叶不断凑近她的“橡果”,而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
因为“橡果”已经从头顶的墙壁中钻了出来。
它化成实体,不断膨大,棕青色的表皮扑簌簌的脱落下来,露出一张闭着眼的、苍白秀美的人脸。
最终,完全脱落了外皮的橡果变成一颗完整的头颅,但那戛然而止,它没有脖子,也没有四肢——仿佛真的只是一颗结在树上的果子。
坠在下面的、沉甸甸的“果子”让仍在壁画里的橡树枝干也跟着牵扯拉伸,那颗头颅继续不断向下靠近,尤利想要后退却浑身僵硬,脚底板像被粘了强力胶。
在与尤利的距离不到半米时,头颅彻底挡住了身后四尊神像。
阳光此刻全部聚集在它脸上,它像找到了很好的角度似的,轻轻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接着,慢慢的,它睁开了双眼。
没有瞳孔,它左眼纯白,右眼纯黑。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惊悚,尤利下意识偏过头紧闭双眼,她双拳紧握,却知道此刻自己的魔杖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不会伤害你的。”它说,“我一直在等你,你来了,我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就完成了。”
尤利呼吸急促,但她睁开了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喘着粗气问。
它凑得更近了一点,向尤利眨着眼。
“左眼,我看到人的过去。右眼,我看到人的未来。你的未来里出现了我,我就知道我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就这么简单。”
尤利试图用几个呼吸尽快平复心情,她咽下一口唾沫,彻底把上身正过来。
它耐心地看着她,微微挑着眉毛,表情津津有味,像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所以,您就是......那些如尼文古籍的作者?”
“我?我不是。”它摇了摇头,“写那些东西的人是我丈夫。”
尤利惊讶无比:“您丈夫?!所以您是......您是......”
“人?是的,我曾经是人。”
它微微笑了——不,或许现在要说“她”了。
“我是斯媞莉亚·安德森,我的丈夫叫康格里夫·安德森,我们都是十六世纪研究炼金术的巫师。不过我丈夫在这个领域更有天赋,他渴望有一天真正做到炼金术的极点,但一直差一个突破,于是临终前希望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留给未来真正的炼金术士,就写了那些东西。”
“您是说永生?可尼可·梅勒已经做到——”
“不是长生不老,”斯媞莉亚说。
“他想要做到的是起死回生......你知道吗,就像真正的神一样。”
尤利皱起眉,她凝视着她许久,缓缓开口:“您知道,那是违反伦理的吧。”
斯媞莉亚笑了。
“老实说,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他幸福,那是我唯一在意的事。”
尤利慢慢摇头,语气却很坚定。
“我不会那么做。如果他的遗愿是让后人为他完成这件事,那我不会是那个人。”
“你还是没明白——我甚至不在意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斯媞莉亚说:“我只是为了确保他的知识得以继承而存在。未来已经注定,我只是他的眼睛。”
尤利看着眼前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的生灵思索。
四肢渐渐冰冷,她猛然瞪大双眼,明白过来斯媞莉亚口中的“我只想要他幸福”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把你变成这样了......吗?他求你这么做了......对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斯媞莉亚盯了她一会儿,抬起了头,看着壁画上的橡树。
“至少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她冷漠地说。
康格里夫·安德森在临终时已经窥见了一点关于神的奥秘。
——但他学得并不彻底。
为了将最后一卷、也是最关键的内容交给会将这些知识用在正途上的巫师,已经陷入极端执念中的康格里夫决定借助神的力量帮他窥探人心。
他选择了三个媒介:他,他的妻子,与传说中可以连接亡灵世界、现实世界与神明世界的凯尔特橡树。
他对妻子说:“我太爱你了,和我一起永生吧,我们永远在一起。”
斯媞莉亚信任了他。
他们都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所有,与那颗繁茂的橡树融为一体......神明却只选择了妻子的眼睛。
那天,神对他说:不要贪心,这是我唯一能赐予你的。
以为是与丈夫一起永生的妻子陷入绝望,在意识快要消弭前,康格里夫对着挚爱他的妻子反复祈求:
“亲爱的,求求你,接受吧,这是我最后的执念、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幸福啊!”
如他所料,爱他到已经几近失去自我的斯媞莉亚还是接受了。
神只给了他们一点点力量,为了让这些力量尽可能延续更长的时间,他们选择寄身在阿布辛贝神庙,因为这里有两个特殊的日期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