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敬庄心里好像空了一下，他掩饰般地笑了笑，难得地夸赞，“还得是守仁，一针见血。”
这话兼职像是恭维了，守仁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班门弄斧的嫌疑，“大人冷静下来肯定什么都清楚，只是一时有些气急了。”
把话恭维回去，孟敬庄心里却还是不舒服，隐隐地他觉得自己身边聪明人太多了，“中午回去吃饭，告诉楚娆，叫她把粥炖上，我要喝雪梨银耳粥。”
他不想喝什么粥，也许只有这种小事吩咐给守仁，孟敬庄才觉得他们之间距离很近。
屋檐的雨穿成串儿淌下来，舒云打开大门将孟敬庄迎进来，身上带着凉气，显得殷勤又周到，“大人，身上都沾湿了，快进屋，我们小姐备了换洗的，用暖炉烘过，穿起来肯定舒服。”
守仁看见舒云被雨水浸湿的布鞋，忽然想起自己给苔英买的那双牛皮鞋，今天穿刚好。他庆幸苔英的脚不会受凉，又担心地看了看舒云。
孟敬庄换好衣服，饭菜已经备好了，他坐下来，楚娆给他盛了一碗粥，还没等说什么，孟敬庄忽然看向守仁，“守仁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守仁浑身一抖，张了张嘴，舒云把人拉开，“大人和小姐吃饭，管他什么事？我做了牛肉锅贴，大人放心饿不着他。”
舒云把人拉到下人房里，有些生气的把温着的锅贴铲出来，一边铲一边埋怨，“我说你，你难道不找现在我们小姐有多难？大人让你坐下吃，你还真就站那不动啊？你可真行，我们小姐亏待过你吗？”
盛着锅贴的盘子被轻摔在桌子上，叮铃铃滚了两圈，守仁拿了碗筷，坐在小桌子前面。
一个很矮的炕桌，四角各自垫了几块砖，坐在小板凳上，人也蜷得不舒服，但是守仁和舒云已经习惯了。
“我没想吃，就是有点吓到了，大人从前从来不问这种事的。”守仁夹了一个锅贴到碗里，皮还是脆的，金黄金黄，一咬下去流出肉汁。
烫了嘴，守仁斯哈一声，还是放进嘴里，“烫啊。”
舒云被他逗笑，走到他身后把他西装外套脱下来，“别粘上味儿，下午不还得回去上班。”
守仁看了看舒云，有些不自在，抢回衣服，“你快别忙了，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先吃饭吧。”
守仁语气有些强硬，不耐烦，舒云没说什么，坐到守仁对面，守仁挂上衣服，走了回来，坐在舒云对面。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怎么穿布鞋，下着雨呢，不难受吗？”
舒云抬眼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两只脚像是鸭子踩水上下扑腾了两下，“咱们还真是伺候人的命，什么都注意着别人的，连自己舒不舒服都不知道。”
守仁听了心里更加不痛快，“我给你买双鞋吧。”
舒云盯着自己的脚笑出来，“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鞋，只是图布鞋轻省。”
“我吃了你这么多顿饭，算我还你的。”
舒云看着锅贴，又看守仁，“我的人情就一双鞋啊？”
“啊？当然不是……”守仁红了脸，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云白他一眼，“你对我们小姐好，就算还我人情了呗！傻子。”
“再说，你给我买鞋算什么？叫苔英知道闹死你。”
守仁不说话了，两人都知道私下里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窗户大开着，白日里刚刚拖过的地板还留着水印，孟敬庄抬头看了看，窗棂也擦得很干净。
身后响起脚步声，“耀之，你们吃完饭了？”
孟敬庄转过头，看着李鸣越过他，去自己的床上收拾行李。
“吃过了，不是和你说过，让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收拾？”
“这点小事，我顺手就干了。”李鸣手里叠着不多的几件衣服，放进木箱里。
孟敬庄看了看李鸣身上的衣服，“你什么时候走？”
李鸣把被褥卷起来，“下午就走。”
“这么急？”孟敬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他虽然和李鸣住在一个宿舍，但是两人三年来交集并不多。
李鸣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为人木讷不善交际，不喜欢的学科也能过得去，喜欢的学科也没有特别擅长，成绩不上不下，有口皆碑的厚道老实，但也只限于此了。
“我同乡的人包船回家，算是捎上我，我不好让人等。”
这个孟敬庄是知道的，李鸣家事不算好，父母早亡，下面还留下了一个弟弟，好在族里有个很欣赏他的长辈，帮他凑了钱，才能在这里念书。
“你真要回乡？”孟敬庄隐晦地提醒，“回了乡里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李鸣个子很高，手也大，抱住行李三两下扎地整整齐齐。
“我呢……也没有太大的志向，能来这里读书和你……你们做同学……我挺高兴的。”
说着这话李鸣有点脸红，在他那些志向远大，野心勃勃的同学里，他确实一直格格不入。
“我家里给我订了亲，我回去就成亲了，人我见过几面是个挺不错的姑娘，陪我绰绰有余。”
“我弟弟还小，要读书娶媳妇，等那时候房子也得翻新了，这些都需要钱，我不能总麻烦族里乡里。”
“我挺感谢乡里的，回去能为乡里人做点事儿，我其实挺高兴的。”
李鸣喝醉了一样说了交底的话，孟敬庄却隐隐觉得他其实并不甘心，又觉得他这样想确实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一时沉默，孟敬庄又瞧了瞧李鸣身上的衣服，这个时节穿着还是太薄了。
孟敬庄想了想，他记起旁边宿舍的门上有一颗凸起的钉子，找对了门，特意贴上去，棉衣和钉子刮蹭，撕拉一声，破了口子。
他转过身夸张地哎呦几声，“坏了坏了。”
李鸣看着他冒冒失失走进来，“怎么了？”
“衣服刮坏了。”孟敬庄皱着眉头，扯着棉衣里漏出来的棉絮，“不能穿了。”
他等着李鸣接话，说什么这样好的衣服真是可惜了，或者更直白些的。
“要不我给你补上？”
孟敬庄没料到这话，居然真的乖乖脱下棉衣，李鸣翻箱倒柜地找针线，五大三粗的一个人，绣花针在他手里居然听话。
他用牙齿咬断细线，抖了抖手上的衣服，“你看。”
孟敬庄不自然地笑了笑，“不仔细看真是看不出来。”
李鸣真心实意地高兴，笑出八颗牙齿来，显得人更憨了，孟敬庄也被他逗笑了。
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接过棉衣，“你真行，这都会。”
“这有什么的，又不是什么难事，在乡里的时候有个开裁缝店的师傅挺满意我，要是不来上学，我说不定就去做裁缝了。”
李鸣挨着孟敬庄叹了口气，“其实说不定我做裁缝能做得更好。”
孟敬庄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开玩笑逗他，“你要是做了裁缝还能娶上什么好的媳妇？”
李鸣挠挠头，“这倒也是。”
“你晚上的，谢师宴不来，和老师们打过招呼没有。”
李鸣傻傻地摇头，“没有。”
“那还不快去呀？最后一面了，小心被人说不尊师长。”
孟敬庄一吓唬，李鸣立刻站起来，“那我赶紧去了，多谢提醒。”
“快去快去。”孟敬庄把人唬走，打开李鸣的行李，把自己的棉衣塞了进去。
等李鸣回来，孟敬庄坚持要给他送行，两人走在码头边的面摊儿上，孟敬庄想带他去店里吃，李鸣说什么也不去。
“就这就这，实惠还顶饱。”李鸣叫过来老板点了两碗素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一上来，李鸣捧着面碗直打哆嗦，孟敬庄看着他单薄的衣裳，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喝了几口热汤，人也缓过来一些，李鸣吸溜着面条，“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孟敬庄其实有点嫌弃，可大冬天来口热的总是好的，尤其是被带到了露天的摊位上，屁股越坐越冷。
吹了吹面汤，喝了几口，眼神都凉了一些，“味道真不错。”
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呼噜噜吃完自己的面又各自要了一大碗，原本填满也是要钱的，但是老板听说是同学送别，加上李鸣又是熟客，无论如何都不肯收钱。
“小伙子念完书了？这就回乡啊？家在哪啊？”老板拿着勺子，忙了偷闲和他闲聊几句。
“回西山，谢谢老板。”李鸣胀红着脸，冲人笑。
“好地方啊！读书人怎么都有前程，不像我们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掰着手指过日子，祝你一帆风顺哈！”
还是一样不好意思的笑，李鸣点点头，“祝老板生意也越来越好。”
“好好。”老板看了一眼孟敬庄，又看了看李鸣，“你们将来啊，肯定都是有出息的大人物啊。”
“老板！加面！”
老板被人叫走，李鸣不停打量孟敬庄，孟敬庄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能和我一起吃饭我真的挺高兴的，祝你前程似锦啊。”
孟敬庄想了想还是说，“要不你先留下来？看看形势，过几年要是没什么指望再回去？”
李鸣眼睛里亮了一下，刚要说什么。
同乡的船靠岸了，呼喊李鸣的名字，李鸣提上行李箱背上行李匆匆和孟敬庄告别。
船上李鸣摆着手大声嘱咐，“耀之，祝你前程似锦啊！”
孟敬庄也朝他摆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鸣回到自己的船舱，和下人们挤在一起，被子放不下，下人们都是和衣而眠的，半夜李鸣实在冷得睡不着。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敢去拿被子，打开行李箱想要多穿些衣服，箱子展开却看见孟敬庄的棉衣。
不会错，上面还有自己补的针线，一瞬间李鸣红了眼眶，他有些后悔三年间没有和他有更深的交集，李鸣把衣服穿在身上，身上热了，心里也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