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刊记者在学生的口号里大声呼喊着自己的问题，“在学生游行前，政府三令五申这种行为是过激的，不被允许的，当时南京各高校是否曾经试图约束学生？释放学生之后怎么保证类似时间不再发生？”
发言的老先生明显被记者的提问气到了，眼睛立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不被允许学生们就不能游行？国民政府的法律里有禁止游行的法条吗？他们犯了什么法把人关到现在，生死不知？”
记者再次发问，“也就是说，学校支持学生游行是吗？即使政府已经明确告知这样做会危害海关自主权的谈判并且增强对外贸易的摩擦。”
老先生的喝骂声哽在喉咙里，被王翩华拦住，她上前一步，“学校确实应该适当约束学生的行为，但我们认为学校更多的指责是像父母一样保护和接纳学生的探索欲，毕竟这些年轻人才是社会未来的希望。”
记者不肯轻易放过，“您的意思是为了学生的探索欲，学校和社会甚至要做退步？这种情况难道学生任何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造成的后果都不需要承担责任吗？”
王翩华看了一样提问的记者，“学生的确是非常天真的，他们将自己撕碎投入到自认为的真理中，在那片真理的海洋里做着共同的美梦。”
人群里许仙娇看着自己的老师，心里升起异常的骄傲和感激，在她身旁周芳绻浑身颤抖，目不转睛的看着女校长。
“不是任何尝试都应该被鼓励，但是任何尝试都有可能成就新的世界，所以拿前车之鉴或者尝试失败之后的马后炮来惩罚学生我们认为是不对的。”
宴会厅外学生们安静下来，麦克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云锦琏死死拽住自己的袖口，咬紧牙关，望着王翩华模糊的身影。
“学校应该承担一部分学生们天真的代价，尤其是当这种代价是在合理范围内的，社会当然也要承担一部分试错的代价尤其是当这种代价的破坏性是较小的可以预估的，甚至我认为作为社会舆论的引导着，记者们也应该承担一部分替学生说话的责任，毕竟社会风向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
厉巧慧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她呆呆的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忽然想到未出嫁前的自己。
“那学生呢？学生应该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政府一定要我们给出一个交代，我们可以承诺将被抓捕的13名学生开除。但是9月份各高校会按照原定计划组织入学考试，学校会按照各自招生计划重新安排入学。”
“这难道不是包庇吗？”站得最近的记者们几乎和学生会成员脸对脸。
王翩华眯了眯眼睛，“这位记者你叫什么？”
记者一愣，“我姓刘。”
王翩华点了点头，“刘记者，你是南京本地人吗？”
刘记者不知道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头承认。
“那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你最喜欢的老师是谁？你在校期间犯过什么错误？得到过什么处罚吗？或者你顺利毕业成为记者，难道没有任何可以感谢的师长吗？”
刘记者沉默了一下，面露尴尬，眼睛撇到台下，挤在人群中的屠裕龙。
“学校当然要做学生的第二双眼睛，做正冠的明镜，但是激发和保护学生的探索欲甚至降低学生因为错误需要承受的代价也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做法，如果你顺利毕业，想必也是因为源于这个信念的庇护。”
刘记者看向屠裕龙，顺着记者的视线，王翩华也看到这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屠裕龙冲刘记者点了点头。
刘记者转过身，“这些游行活动都是自发的吗？背后会不会有其他人组织？组织游行的人会不会另有企图？”
几个情绪激动的学生要上前打人，幸好被学生会拦住，但刘记者还是被打中，捂着受伤的鼻子。
“刘记者担心的阴谋是莫须有的，如果任何人有任何线索，请递交相关证据，否则任何针对学生的指控都是虚假的不实的。”
记者会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学生对记者的不满到达顶峰，记者们夹在情绪激动的学生们中间非常危险，为了不酿成更大的事故，影响学校和学生的风评，王翩华组织学生会同学将记者们放走。
沈青莲被霍璟夏和周庭雨一左一右的拉出来，刚刚她们还以为，人群又要暴动，来不及思索王校长的话，现下平安出来，才觉得激动。
三个人抱在一处，哭个不停，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哭，像是大仇得报又像是被人伸张了冤屈。
苔英失魂落魄的跟在三人身后，泪眼婆娑，她想守仁叫她来上学是对的，就为了刚刚那番话，自己就该来。
她自己走到校门口，午日金陵女校的招牌闪着金光，刺得人眼睛不停落泪，她忽然想起学校的校训，“厚生”。
“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帮助他人和社会。这样不但有益于别人，自己的生命也因之而更丰满。”
屠裕龙等在那，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王翩华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屠裕龙身边。
“你是中国人？”
“王校长。”屠裕龙伸手和王翩华握了握手，“我叫屠裕龙，是中国人。”
“你是做什么的？”
“走南闯北做点小生意。”
“屠先生谦虚了。”王翩华要走，屠裕龙撕下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递给王翩华。
“王校长刚才一番话说得我也是热血沸腾，一点心意，希望您能收下，这也算是我对中国教育界的一点贡献。”
王翩华看着屠裕龙手上的支票，接了过来，“屠先生有心了。”
刚要走像是想到什么回头看着屠裕龙，“你信神吗？”
“我拜妈祖。”
王翩华点点头，“不错，很好，做事前掷个圣杯吧，问问妈祖。”
左宜棠坐在自己新买的床上，院子是她新置办的，她不想让屏翠住在原来的地方，屋子两个人住很宽敞。
这里离给屏翠看病的中医处很近，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屏翠搬出来的，仔细想想似乎屏翠对原来的住处也没有什么不舍，这让她莫名高兴。
老中医的妻子帮忙物色了几个靠谱的老邻居来做帮佣，其中一个厨娘会烧粤菜，屏翠很喜欢也不挑食，只是吃的不多。
左宜棠总是一天都赖在这里，反正家里也没有人真心在乎她去了哪里。
左宜棠看着眼前的木床，好像是樟树做的，置办的匆忙，没来得及先选木料。
看着她对着这张床长吁短叹，屏翠总要笑话她，“你又不睡这，反正回家有你陪嫁的黄花梨，你自然看不上我们这儿的。”
屏翠靠在床头，腰下垫着她选的软枕，枕头上是两只并蒂莲花，一红一粉。
左宜棠不喜欢屏翠这样说，“我夜里不睡这儿，我白天躺得久啊。”
屏翠不知道为什么揶揄似地笑她，左宜棠不觉得好笑，好像她不睡在这儿，这儿就不是她的了。
屏翠放平了软枕躺下里，侧过身，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左宜棠看不清她，往后退，屏翠就追上去。
一路退到床沿，屏翠问她，“我给你的画本子你看了没有？”
左宜棠想了想才说，“你不是要教我夫妻间的事儿？那书里其中一个是女扮男装的。”
“对。”屏翠支起上半身，左宜棠闻见她前襟里温湿的潮气。“你看到哪？”
左宜棠看向屏翠，今天早上她帮她盘的发，她的头发弯曲细软，缺滑溜溜的总也不听话，就像现在自由自在的滑落在鬓边。
眼光瞥向一旁，左宜棠翻身躺平，“她们说要义结金兰嘛，之后我就没再看了。”
屏翠重新躺下，看着左宜棠的侧脸，“阿棠，后面的才精彩呢。”
屏翠呼出的热气灌进耳朵里，左宜棠坐起来，有些恼怒地看着屏翠，“你胡说什么?”
屏翠也不生气，像是不懂她为什么忽然恼了，懵懵懂懂地看着她，“你又没看，你怎么知道我在胡说？”
“我……我，你不是说要教我夫妻之间怎么琴瑟和鸣？我看那些东西干什么？”
屏翠哄她，“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以往屏翠哄她总是好用的，但今天不行，今天不光是屏翠出了汗，她也出了汗，在鼻尖上，薄薄一层。
左宜棠觉得她在抵赖，更是不依不饶，“男女之间和女人之间怎么能一样？你究竟有没有把握帮我晚会沈青城？”
屏翠被她的态度刺到了，“男人没有心的，他从一开始就不爱你不要你，何谈挽回呢？再怎么花心思都是浪费时间而已。”
“你胡说什么？”左宜棠翻身下地，“你说过你会帮我的，那我和你一起这两年算什么？”
屏翠被她弄得糊涂，她有心戳破那层窗户纸，事到临头又觉得害怕。
她拽着左宜棠的胳膊甩了甩，“好了，阿棠，干嘛叫那么大声，吓到我了。”
左宜棠坐在床沿，因为紧张后背都汗湿了，夏日布料轻薄，贴在皮肤上，晚风吹进来，皮肤一阵阵发紧。
“出了一身汗，我陪你去洗个澡。”
左宜棠退掉衣服，爬进浴桶里，屏翠将手上的香薰点燃，很柔和的暖香，只是闻多了心里发燥。
屏翠解开左宜棠的盘发，打湿毛巾捂在眼睛上，头发用水沾湿，抹上洗发膏，用经络梳一点一点打圈儿按揉。
洗好头发冲了水，屏翠将毛巾取下来，帮她擦洗后背，今日不同往日，只要擦到脖子以下左宜棠就要喊停。
绕着浴桶来回转，像条泥鳅，屏翠好性子被她磨没了，将毛巾甩在浴桶里，水花溅了人一脸。
等左宜棠从浴桶里出来，看见屏翠坐在梳妆台前，左宜棠有些不敢靠过去，站在她身后。
“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这是气话，左宜棠听得出来，今天要是走了，两人又要闹好长时间别扭，左宜棠不想走，也不会哄人。
她穿的单薄，头发还是湿的，屏翠唤她坐在凳子上，她帮她擦头发。不像以往那么温柔，下手很重，左宜棠在毛巾里偷偷笑。
笑着笑着被屏翠发现了，屏翠指着她的脑门骂她不知好歹。左宜棠就笑不出来了，她原本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爱笑爱闹是要别人头疼的，只在屏翠这儿，她总要吃哑巴亏。
和屏翠相处久了，她觉得屏翠很喜欢哄她，像哄小孩子一样，她每天寻着由头和她闹一闹，屏翠就唤她阿棠，阿棠你看看这个，阿棠你尝尝这个。
寻常日子里的东西在屏翠这里看一看尝一尝总是不同的，因此她陪嫁的一应物件，首饰珠宝凡事能搬动的都弄到了屏翠这儿。
不是一齐搬来的，是一件件，一日日两地奔波用手捧来的，往日不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等戴在屏翠身上，就什么都好。
左宜棠拉住屏翠的手，“我还指着你帮我。”
屏翠用手指去戳她的头，“再摆我脸色？我看你就是和我有仇。”
左宜棠觉得疼，不肯她戳，抱住她的腰，“哪里有仇？”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