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姐心情也是不好，孟敬庄在屋子里喝楚娆在院子里树下喝。
守仁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求楚小姐去见见自己先生，他其实看得出来，楚小姐对自家先生的用心是存着私心的。
但楚小姐若不求财那才是邪门，他不求楚小姐多孟先生一心一意，要是那样，哪天孟先生结婚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楚小姐这样的人很好，识大体不逾矩，但有时候也叫守仁头疼家里没个女主人，比如现在这个时候。
“楚小姐，帮忙进去看看我家大人吧，他喝得有点多。”守仁站在一旁开口。
楚娆端着酒杯，“这世上就你们大人一个伤心人吗？”
守仁一脸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楚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起来，“我说笑的，醉了，别见怪。”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礼帽走过守仁身边，守仁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吓了一跳，楚小姐也喝了不少。
为大人醋沈家妇人？守仁不解。
楚娆推开门，一只酒杯砸在她脚边，她顿了顿，声音都凉了几分，“我的酒盏是成套的，砸坏一个得赔一套。”
孟敬庄喝得满面通红，身体摇摇晃晃，不屑一笑，“势利。”
楚娆坐在床榻边，脱了鞋，舒服的叹息一声，“屋子好暗啊，你把烛火点上。”
孟敬庄指了指自己，看了眼床上的人，还是站起来点燃了烛火。
他往回走，看着浓妆的楚娆说，“你淡妆好看。”
这下轮到楚娆笑，“因为沈夫人不化浓妆？”
孟敬庄下意识皱眉，“关她什么事？她化妆吗？”
“化的，只是很淡不明显而已。”
孟敬庄点点头，“她从小就爱美。”
“哪有女孩不爱美的？”楚娆在床上粗暴的撕扯自己的衣服，翻了身拉开礼服在身后的拉链，毫无美感的在床上蹭来蹭去，像脱皮的蛇，褪去华服。
然后是束腰，肉色的一件背心和黑色的吊袜带紧贴在身上，她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孟敬庄坐到床上，背对她，“她不一样，她漂亮，就应该爱美。”
楚娆像是听了笑话，但很快笑容就不见了，她懂孟敬庄，她见到周堂风也觉得这人哪哪都完美。
她无缘无故又想起那年问他为什么总喜欢穿旧衣服。
孟敬庄喋喋不休，楚娆没心思听，她身体乏累，但精神异常亢奋。
那时周堂风是如何回答她的，眼睛里的光点，嘴上的弧度，袖子挽在手肘上，因为刚起床头发蓬乱。
忽然有人哭起来，吓了楚娆一跳，她回过神看见孟敬庄望着她哭，她觉得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敬庄并不清醒，他被这笑震慑住了，然后更加委屈的哭，他伸手想要抱住楚娆，被楚娆推开。
他站在床边，泪流的更加厉害，楚娆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前的脸和另一张开始重影，让她觉得眼前的人是周堂风。
她看痴了，跪在床上，吊带袜边缘卷曲，肉被勒出一个可爱的弧度，她伸出手，“小凤凰，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孟敬庄扑到她怀里，两人倒下，楚娆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她给他唱，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孟敬庄在楚娆怀里睡着了，四周静悄悄的，楚娆听见灯芯“噼啪”炸了一下，她松开孟敬庄，脑袋里浑浑噩噩但毫无睡意。
因为喝了酒，反倒让脉搏加速，她忽然想起之前孟敬庄喝了酒之后喋喋不休的话。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许家满门应了那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古话，除了宝珠……”
“我有机会娶她的，她哥哥不算难对付的角色……”
“可宝珠姓许，我能娶她吗？我娶她上对不起横死的父母，下对不起早夭的妹妹……”
“她太小了，生下来就只知道哭，名字都没取一个，到死都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为了宝珠我没能报仇，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头疾发作不到一刻钟就死了，看起来安详极了，我父亲呢？你见过人斩首吗……”
“我知道宝珠因为我受苦了，可她不该受苦吗？她们全家都该受够了苦再下十八层地狱……”
楚娆躺在那，盯着一个床角，她任凭那些回忆流过自己，她抓不住思绪也不想抓住，她不觉得孟敬庄可怜，人人都有可怜的地方，她又不是菩萨，普度众生。
她不觉得孟敬庄可恨，人人都有可恨的地方，她也不是罗汉，惩奸罚恶。
如果非要问她对孟敬庄这番话有什么好讲的，她觉得好笑，她想她和孟敬庄是被绣在一起的两只鸳鸯，人们只觉得一雌一雄凑在一起，耳鬓厮磨就是一对儿，却不知他们心里各有所想，就算同床也是异梦。
漆黑的一张漆柜旁边是一扇敞开彻底的窗，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的银色绸缎。
香炉里点了香，一些驱蚊的草药，闻起来人就没由来的燥。
屋子里没开灯，一个红色的光点闪烁，寻着那点光，霍瑜美伸手抓住他。
就这么抓着，谁都没动，烟要烧到手了，霍瑜美接过来，按灭了，光点消失了。
“你今天都做什么了？”霍瑜美问。
并不完全的黑暗里，霍安卯能看到他的轮廓但得再凑近一点才能看到他的神色。
他起身半边身子探过去，“这是什么表情？你生气？”
“好不容易分到的店不做了？”霍瑜美姿势没变，霍安卯都替他累。
霍安卯看起来真的很累，谁都看出来了，赵姨娘去世他发了高烧，卧了几天床，就再起不来了，
“累。”他身体软下来，想躺下去，霍瑜美拽着他，不让。
他不让，霍安卯躺不下去，他们心里都很急又很烦。
最后还是霍安卯妥协，他顺势挂在霍瑜美身上，霍瑜美不得不放开他的手，抱住他。
霍瑜美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好像随时要散，“我总梦见她，她叫我跟她走，我夜里害怕不敢睡，也睡不着。”
“她带不走你。”
霍安卯侧过头嘴唇贴在霍瑜美耳朵上迷迷糊糊的问，“为什么？”
霍瑜美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他，“生意我帮你看着，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被发现你这么多年就白熬了。”
霍安卯像是没听见不肯出声，霍瑜美虽然急但也拿他没办法，他要是好好的，霍瑜美或许会打他一顿，可他病恹恹的，霍瑜美不敢动手。
“有些人天生就是贱骨头。”霍瑜美咬着牙恨恨地。
这话逗笑了霍安卯，“我从不这样哄人。”
霍瑜美皱着眉头，“谁要哄你？自作多情。”隔了一会，他感觉怀里的人不笑了，他又说，“谁有你会哄人？”
他说完就后悔了，果然下一刻霍安卯就问，“你后悔吗？”
等了一会，没等来答案，他又说，“我有时候会后悔。”
霍瑜美泄气似的叹了口气，“你没良心透了。”
“我冷。”
六月天气已经很热了，两人抱在一起就这一会儿，想贴的地方也出了些汗，潮乎乎的，可霍安卯说冷。
霍瑜美把他塞进薄被里，隔着被子抱住他，霍安卯的半张脸隐进被子里，脸色通红，他又发烧了，眼皮打架。
“和我说说话吧，我不想睡。”霍安卯是真的害怕，嗓音里都带着哭腔，“我不敢见她。”
“你去了梦里告诉她，冤有头债有主，叫她来找我。”霍瑜美搂紧他。
这话像是一盆凉水激了霍安卯一身，他很明白的知道，谁是债主，他开始发汗，汗珠一滴滴落在枕头上。
他开始重复做那个梦，他的母亲和赵姨娘一左一右堵在一条漆黑巷子的两头，他在梦里也清晰的知道她们已经死了。
她们不能带走他，他怕死，他不敢死。
他站在原地只等梦醒，但那条巷子自己在缩短，用一种折磨人的速度缩短，四周什么都没有，无处可躲他蜷缩身体靠在角落，不能抬头不敢抬头。
直到梦醒。
天亮了一点点晨光从窗户外面透过来，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四周静悄悄的，他听见院子里下人打扫路过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霍瑜美的脸，他有时候想要藏在他睫毛下那一小片阴影里，只是这样想他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但他不能，他知道藏在羽翼下的保护随时都有可能转身成为限制他的禁锢。
他微微抬起头去吻霍瑜美的眼睛，霍瑜美睁眼看到他，摸了摸他的头，“退烧了。”
“笑什么？”霍瑜美看着傻笑的霍安卯，“烧傻了。”
霍安卯摇头。
宝珠恹恹地蹲在小花园的篱笆旁边，如熠耀蹲在她旁边。
“老师走了？”蹲了一会儿，脚有点麻了，如熠耀才问。
宝珠的眼泪珠子又被这句话扯断，噼里啪啦的掉。
“都怪小姑，她非要嫁人，老师生气才走了。”宝珠哽咽着说。
如熠耀侧头看她，拿出祖母眼睛好的时候绣的手帕，思索了一会才拿给宝珠，“擦擦。”
宝珠看了一眼那手帕，瘪了瘪嘴，“我用袖子就行了。”
“没有闺秀的样子，被伯父看见要说的。”
“太有闺秀的样子，老师看到会打手板。”
如熠耀就不说话了，他盯着面前开的茂盛的凌霄花。
“这花是老师种的？”
宝珠点头，“我和老师一起种的。”
“为什么喜欢这种花？不漂亮。”
宝珠放空了一会儿，“我也不是什么漂亮的东西都喜欢，也不是只要不漂亮就不喜欢。”
“父亲说老师走之后就不再给我请教师了，他说我读书读出反骨了，要找些有经验的嬷嬷教导我。”
宝珠侧过头看着如熠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害怕。”
像有人在一副画中央点了一滴水，眼前的画面一层层荡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梦醒了，睁开眼，孟敬庄看着躺在一旁的楚娆，终于知道宝珠为什么说她害怕。
少女长大，像在秋天里结成的麦穗，人们种植麦穗，浇水施肥不是为了让麦穗长成麦穗，是为了拨开外壳取出莹白的果实，是为了让它粉身碎骨，为了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