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红雨摇摇头，“二…二少爷…先进去了。”
“他进去做什么？”沈青莲看了看红雨的神色，“别紧张，西药见效很快的，说不定有什么特效药能治口吃呢。”
米勒医生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问，“到底谁是病人？”
米勒医生将另外两个人赶走，他问卢红雨，“你的口吃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卢红雨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有些失望，上一个给他治病的医生甚至看出他是几岁开始口吃的，但也没有治好他，还白白浪费了沈青城那么多钱。
但他还是没办法不怀揣希望，老老实实回答，“十…十一岁多。”
米勒点点头，“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卢红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学戏。”
“你喜欢吗？”米勒医生问。
卢红雨默了默，呼吸有些急促，“我…我这种人，除了…除了学戏，就…就…就只剩坑蒙拐骗了……”
米勒医生声音依旧冷静，他问，“你是哪种人？”
卢红雨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舌头开始打结，“你…你什…什…什…么…么…么…什么意…意…意思？”
米勒医生皱眉，“如果你没听清我再问一次，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我不…不…不…不……”卢红雨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清楚，他身体都开始颤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米勒医生先一步站起来，把卢红雨固定在座位上，他盯着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十一岁开始口吃，基本可以排除遗传，可能是环境或者某些人给了你刺激，导致了口吃，我需要知道病因才能治疗，作为病人，你应该相信我。”
沈青城原本在诊室外和沈青莲聊天，听见诊室里卢红雨的叫声，沈青城冲了进去，推开米勒医生。
“你干什么？红雨，没事吧？”
卢红雨起身扑在沈青城怀里。
“好了，好了，乖了没事的，我们不治了……”沈青城拍着卢红雨的后背，卢红雨紧紧抱住沈青城。
沈青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许仙宥和她说过的话，二哥和红雨……
她转身就跑，她有些怕，她怕红雨是话本里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她怕她二哥是陈世美，是薄情郎，她怕她二嫂郁郁寡欢是因为这两个人。
这两个陪她一起长大的人，她喜欢二哥二嫂也喜欢红雨，但今天这两个人成了坏人。
她没有按照约定到楼下后去找沈翰林，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她拿着手帕去擦脸上的泪。
奸夫淫妇……珠胎暗结……天理难容……忘恩负义……天打雷劈……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她越想越是心惊胆战，她那么义气的二嫂，那么爽朗的二嫂，变成了这桩戏剧的苦主。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不敢想怎么办。
她想着从前的那些事，在蛛丝马迹里寻找这些年二嫂受的委屈，心酸的像是泡在醋里。
她跑着腿，蜷缩在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沈小姐？沈小姐！”楼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沈青莲抬头去看，就见打开窗户的周堂风，旁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友人。
“沈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
沈青莲慢慢站起来，脸色涨的通红，却不开口。
周堂风旁边的友人嘻嘻笑起来，“周老弟的人？面生得很，怎么没带来过？”
“你！别说是你，我都没见过，周兄藏的很紧呢！”
“这是做什么？我们还能吃了她不成？”
周堂风皱眉，“玩笑开过头了，她是家妹的同窗，你们先聊，失陪了。”
沈青莲听着楼上的谈话声，努力憋着眼泪，她不小了，当街这样哭被有心人认出来，说不定会传出些什么。
周堂风走到她面前，“怎么没人陪着？”
沈青莲摇了摇头。
周堂风看了看楼上兴致勃勃往下看的几人，“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前面茶馆喝杯茶吧。”
到了茶馆，周堂风给沈青莲倒了茶，“润润嗓子。”
沈青莲接过茶，忽然想到周庭雨的话，茶杯放在手指间，转了几圈，却没喝。
“发生什么了？要我去派人叫沈家的人来接你吗？”周堂风看着沈青莲手里的茶杯问。
沈青莲还是摇头，周堂风不好再问什么，他喝了口茶。
沈青莲见了，也觉口渴喝了一口。
半晌，周堂风听见沈青莲问，“人做了坏事真的会遭报应吗？”
周堂风不知怎么回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也许不会。”
沈青莲听了似乎松了口气，又紧接着问，“那好人怎么办？好人会有好报吗？”
周堂风思考了许久，“我不知道。”
沈青莲的哭起来，张着嘴像孩子那样哭得撕心裂肺，周堂风连忙起身，关上房门。
“别哭了，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周堂风有些后悔将人带来，这事要是叫人看见，自己有多少张嘴都说不清。
他这样一个人，可没多少信誉，连自己的妹妹都觉得……
他半跪在沈青莲身旁，打量这沈青莲，她穿着青色旗袍，宽松的米色内衬坐着的时候搭在小腿上，外面是一层青色的纱，她弯腰哭泣的时候身体起伏，像雨季河面泛起水波，她的脸哭得红彤彤的，有些稚气的圆眼睛大滴大滴淌着泪水。
他忽然想他可以把脸伏在她背上，然后抱住她，不为别的，因为他是个瘾君子，是个名声很坏的人，是个自甘堕落的人。
他想如果别人这样想他，他就有资格这样做，因为人们对他的期望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他问沈青莲，“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沈青莲看着他的神色，不再大声哭泣，流泪之后眼睛干涩得厉害。
故事的开头总是一样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爱了，男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女人是个花魁娘子。
他们很相爱，起码男人那样认为，直到有一天女人被父亲抓走，几天后女人回来，只是染上了鸦片，他一怒之下和父亲断绝关系。
为了给女人戒鸦片，男人不得不放弃外出读书，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犯毒瘾的时候她会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
后来他宁愿听这样的话，因为他怕她会寻短见，犯毒瘾的时候为了威胁他，女人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为了帮她戒鸦片，男人做了一件蠢事，为了告诉她鸦片是可以戒掉的，男人也开始吸鸦片。
所有事情都乱套了，他们生活里什么事情都不再重要，日夜颠倒醉生梦死，日子不再是一天天过去，闭眼再睁眼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知道男人染上鸦片，家里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鸦片花光了他的积蓄，没了钱女人……离开了他。
他不愿相信，他问女人为什么不要他，从女人那里他知道了一些宁愿一辈子不知道的事……
他跪在地上，不停抓挠着身体，血管里好像爬满了小虫子，它们蚕食着他的理智，但他依旧在问，“为什么？我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闭嘴。”女人躺在床上，吸食着手里的鸦片。
他嗅闻着空气来残留的鸦片味道，凑到女人身边，“别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滚！”女人闭着眼睛皱眉低吼。
红血丝遍布的眼球，盯着女人手上的烟筒，“给我一口，就一口我马上滚。”
女人将手上的烟筒拨到床下，他捧着吸了一口，像是脱力倒在地上。
女人在床上费力的拖动些什么，他听见金银细软在箱子里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些冰凉的珠串和金锭砸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被砸伤了，他费力用充血的眼睛聚焦，在猩红的视线里，他看见女人趴在箱子上。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他说如果你也能染上鸦片，还会给我一间房子，在寸土寸金的南京，一个房子数不清的金银。”
他的脑子已经生了锈，他听不懂女人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呢？那是他父亲。
周堂风看着已经彻底镇静下来的沈青莲问，“这个故事里谁是坏人？”
沈青莲如实回答，“周老爷。”她急忙捂住嘴，“我是谁，男人的父亲。”
周堂风又问，“他有什么报应吗？”
“我呢？我算是好人吗？我不是好人吗？我有什么好报吗？”
沈青莲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圈又红起来，“你应该告诉桐花的，桐花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周堂风只是隐隐觉得他妹妹知道一些。
“周老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为什么要害你呢？你不是他儿子吗？”沈青莲问。
“同样的话我也问过她。”
周堂风被楚娆话砸的晕头转向，他问楚娆，“怎么会呢？我是他亲生儿子啊！”
楚娆迷迷糊糊眯着眼睛，“金凤凰窝在手里的才叫金凤凰，飞出去的就算不上了。”
沈青莲不解，“什么意思呢？”
“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可能是因为嫉妒。”
“可是你是他儿子啊！”
周堂风嗤笑，“是啊，父亲怎么会嫉妒儿子呢？”
周堂风看着沈青莲，“这世上的坏事从来都是突如其来，因果报应都是后话，怎么过去才是正事。”
“事儿是自己的，再浑的水都要淌，不是自己的，四个字就好。”
“那四个字。”
“置身事外。”
沈青莲打了个冷战，低下头，“如果真能置身事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周堂风无言以对，只能苦笑，“你拿我都矛去攻我的盾吗？”
沈青莲呼出一口胸膛里的浊气，“你是个好人，你得记得，不论坏人如何，好人就是会有好报。”
“做人要讲义气，我二嫂教我的，人没有人味还活什么呢？”
“有些事我管不着，但我会尽力对好人更好，无愧于心。”
“你也是。”沈青莲认真的看着周堂风，“你也要无愧于心。”
……
周堂风把手掌横放在楚娆嘴里，楚娆的嘴里早已血肉模糊，她眼见求死不能，怪叫起来，“你们周家的畜牲都要下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
周堂风满眼心疼的看着楚娆，楚娆忽然放软声线，嘶吼过后的嗓音有些沙哑，“堂风，给我抽一口吧，就一口，我保证之后一定戒掉，求你……”
周堂风把人绑在床上，在楚娆的视线里点燃大烟，他喃喃着问，“它真有这么厉害吗？”
他低头，吸了一口。
楚娆的瞳孔忽然缩小，心脏疼的要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像是痛极了也像是解脱，她说，“给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