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他是自愿的？他不在霍家的那么多个日夜，他都是甘心的？

那他和赵姨娘的确是相爱的，起码曾经爱过，那他来招惹自己做什么？他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他原本克制的很好。

他说他们的解药是一样的，他说他一直记得自己，他说喜欢他说爱，放屁！

他不爱自己，他和自己在一起不过是害怕自己回到霍家会夺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是个劫匪，他只给了自己那么一点点东西，就想要他的一切！

他和赵姨娘一对奸夫淫妇！他才是被骗的那个，他应该愤怒，他双手加大力气掐住手上细白的脖颈。

“放过我，我总有一天会偷走他。”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的一句话，她精准的把油泼到霍瑜美的心口，那里妒火和怒火燃得正急。

他双耳里都是嗡鸣，只听见霍安卯说什么海角天涯刀山火海，他一个字都不信。

想让他信也很简单，只要杀了眼前这个人，霍安卯胆子小，他一定下不去手，自己来帮他。

他低着头，看见霍安卯为了救这个女人，吻自己的鞋，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人，软骨头的废物。

他什么都没想，抬脚踹了过去。他杀红了眼，直到霍安卯咬住他的脚踝，刺痛唤醒了他，他才注意到霍安卯的惨状。

他看见他撕心裂肺的呐喊，他怕他喊坏了嗓子，捂住他的嘴，地上凉，他将他拖到床上，他的手受伤了，他帮他解开束缚。

他明明做的很好，他明明在讨他的喜欢，可他偏偏爬下床，去吻那个女人

去吧！去吧！她已经死了，她没有温度了，不能再开口说话，他不信她都死了，难道自己还是比不过她？

他看着霍安卯的背影，仓皇地吻着女人的唇。

如果没有他，他就能安心的做一只野兽，他可以凭借野兽的本能活着，他可以偶尔在伤口里在疼痛里得到一点甜味，但是他遇到这样一个人，让他知道什么是甜的，让他知道他是一只极度嗜甜的怪物。

他凭借本能对待他，偏偏疼痛放在这个人身上散发不出甜味，他得了教训，再想回头他已经被别人叼走了。

他不能忍受这一切，他要把从前他和赵姨娘的时光从他的记忆里挖出来掩埋掉，他要再把他叼回自己的洞穴，没人能在黑暗里久活，偏偏他们都熟悉黑暗，适应黑暗。

“放过我，我总有一天会偷走他。”赵姨娘知道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必死无疑。

可她今天本就是来寻死的，如果能死在霍瑜美手下当真是死得其所。

安卯爱霍瑜美，他天生没有脊椎，得靠别人站着，霍瑜美简直是上天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脊椎，他们理所当然的相爱，如果没有自己他们可能早早就在一起了。

那她算什么？她简直成了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她从前在戏班里，那些男人骗他，她来到霍府，发现这里也不过是个骗局，现在连霍安卯都是上天用来愚弄她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要放手看他们幸福？她要和他们抵死纠缠，她要霍安卯时时刻刻看到霍瑜美的脸，都想起自己。

她要让霍瑜美在漫长的时光里认清自己永远也无法代替她，他抹不去那段记忆，她要他明白他帮助自己把那段感情变得不朽，他会懊悔、愤怒、嫉妒，但再也没办法发泄。

她会变成他们感情里的诅咒，她无处不在，她会像藏在在这段感情里的冤魂，准备在他们任何开心幸福的时刻跑出来吓他们一跳。

但是生命最后一刻，她后悔了，她宁愿和霍安卯双双服毒，她不该把他一个人撇在这世上，这世上到处都是陷阱和地狱。

他没有母亲了，再没有母亲了，他是自己一个人了，她死以后，他就要做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她微不可查的挣扎被霍瑜美自动忽略，她毋庸置疑地走向死亡，把生活变成另外两个人的地狱。

她记起从前的时光，在霍府这个龙潭虎穴里保全自己尚且吃力，但是当他把脸转向自己，像失去母亲还未断奶的小兽一样看着她，她还是接纳了他。

她会在他睡梦中悄悄数他的肋骨，那些在皮肉下的凸起提醒她，他和自己是一样的可怜虫。

忽然有一天在一样的床榻上，他的皮肉之下再难看到肋骨的痕迹，让她觉得被背叛，让她愤怒也嫉妒，谁丰满了他的血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讨债鬼。他吸干了她，她成了一副画皮鬼，他就走了。

一个冬天，赵姨娘从前院走到后院，她想去见一面霍老爷，她想要问一问她，如果以后也不愿再见她，能不能放她回戏班去。

她的贴身丫鬟，一个年岁不算大的寡妇，有一副尖利的嗓子和刻薄的嘴，“可笑哪个戏子不是想要有个地方安稳度日，怎么您反倒要走？”

赵姨娘盯着这个女人，丫鬟的声音刺着她的耳膜，她想着还好这人不用唱戏讨生活，否则一定要被班主打死。

“戏能唱一辈子不成？”她转过头，一张不大的脸上写满刻薄，“更何况你从前的戏班是正经地方？”

赵姨娘睁大眼睛，疑惑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给自己梳着头发，看着这个尖牙利嘴的女人在屋子里里外外都忙活。

这是她的工作，她以此维生，那自己的工作呢？赵姨娘想起从前的日子，算不上好，却不似现在一潭死水。

赵姨娘有一只短毛猫，在冬天夜晚很少外出，但今天，它很久都没回来。

她睡不着，打开一扇窗，轻声唤它的名字，“锣锣……锣锣……”

她听见响动，低头去看，一张冻得发紫的脸仰头看向自己。

“天啊！”她将手缩回屋子里，凉意浸透她，她不知那是人是鬼。

她没忍住又趴在窗沿向下看，赵安卯瘦的眼眶都凸出来了。

四目相对，他问，“您有吃的吗？”

赵姨娘点了点头，他哆哆嗦嗦的从窗户外爬进来，赵姨娘关上窗户，拿来自己的棉被给他围上，他缩在榻上，一个劲儿的发抖。

赵姨娘转身将桌子上的糕点盘子端到他身前，“没别的了，你先凑活。”

他的吃相，让她想起一场饥荒，她被父母背在背上，随着人流往前走，她太饿了，没有力气，闭着眼睡觉，睁眼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黄土路。

她不劝她慢点吃，她知道什么是饥饿。

她盯着他，摸了摸他的头，他从那盘糕点里抬起头，已经麻木的眼睛焕发出一点神采，他哭出来，像小孩子。

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他的骨架已经长开了，可能没得到足够的营养不像同龄人那样高，但也绝不是一个孩子的身量，可赵姨娘还是觉得他可怜极了。

她慢慢知道他的身世在霍家的处境，如果她够聪明她应该把他赶走，那时候霍老爷已经不常来她这了，也许赵安卯的今日就是她的明日。

可她不在乎，她的生命里又出现了一个可以为之奉献的人，她知道他需要的她，没有他她或许会无声无息的死掉。

这样的想法几乎让她重新活过来，霍府不再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它角落里的一隅变成了一处巢穴，独独属于他们两个。

为此她把自己仅剩的丫鬟扫地出门，她污蔑她偷了东西，丫鬟被动了私刑，临走时手肿胀的不成样子。

她十个人她当然愧疚，但她也是一只母兽，她在巢穴内闻到了其他人的味道。

她直觉这是危险的，她越来越不能忍受，他们身边出现其它人。

她无儿无女，这个人对她来讲并不只是情人还是儿子，她想有了他，百年之后自己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逢年过节有人祭拜，对她这样的浮萍，这样就很好了。

可是终究，人心不足……

霍家的一位姨娘被人在道观里杀死了，南京城传言，那道观里从前就闹鬼。

前朝的一个员外，儿女双全，腰缠万贯，人到中年忽然要做道士。

撇下家人，来到道观认了师傅，成了世外之人，一日妻子忽然赶来，哭喊着要他回家，道士不允，执意归隐山林。

三更起夜，道士迷迷糊糊看见窗前什么东西随风摇摆，近前一看却是白日里劝说自己回家的妻子。

道士已经出家不愿再生事端，将妻子草草葬在后山，儿女来寻只说母亲被山兽叼走了。

死无葬身之地女子本应化作厉鬼，却因道观镇守，一年里只能在身死这天出来做歹。

那霍家的姨娘就是做了这女鬼的伥鬼。

绿豆汤还在桌子上，霍安卯盯着它看的入神，霍瑜美一掌掀飞瓷碗，飞起的瓷片碎了一地。

他蹲下看着霍安卯，“你死不了，你舍不得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了，不是吗？”

霍安卯闭上眼睛，霍瑜美把他扔到床榻上，死死搂着他，这样热的天，他们像相斥的两块磁铁，霍瑜美非要把他们拼在一起。

也是这张床上，赵姨娘给他讲从前在戏班的日子，她身边的男人像是花丛里的蝴蝶，飞来飞去。

她的真心好像无穷无尽，手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钱，总被人骗走。她笑着说，那不是被人骗走的，那是她的买命钱，这世上若是没了情爱，当真不值活。

他笑她像是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无关欲望的时候，他们像是真正的知己，彼此之间百无禁忌。

他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的野花，它在春天里一片片的盛开，是最不起眼的一种，一到夏天却又销声匿迹，遍寻不到。

赵姨娘喜欢这种花，她说在饿肚子的时候吃过，不难吃。

他笑她什么都吃，他把花瓣摘下来一片片沾在她的脸上。

手上沾了花粉，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好奇究竟它是什么味道的。

他端详花瓣后的那张桃红的脸，她的睫毛颤抖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响晴的天，一声惊雷乍响，赵姨娘睁开眼睛。

阴云聚集起来，他张开唇，将她脸上的花瓣舔进嘴里，风吹开窗棂，暴雨斜打进来，浸湿地面。

桌布猎猎地响，带着白瓷酒壶滚落到地上，粉身碎骨。

两侧床帐散开来，像两只冤魂，偏朝一侧倾倒，互相纠缠不肯轻易罢休。

云销雨霁，春光乍现。

霍安卯睁开眼，入梦一半喃喃自语。

她把男人当天书，她要用自己做注脚，她是专司文字的天神造的一篇祭稿，用来悼念人间的情痴。

这世上哪一位神仙专司造字？他想要去拜一拜他，问问他一个完整的人是真的可以用文字解释的吗？

为什么他想要记下她，下笔却总是隔着一层纱。

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悼念她，心血被耗尽的人总是活不长的，鲜花开到极盛是要败的，一个渴望被牺牲的人终将被牺牲。

他原以为是那些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戏文害了她，是霍家人害了她，后来他又觉得是自己害了她，说来说去所有人都认为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人们想当然的认为一个渴求爱的女人是可怜的，是悲哀的，他们忽略那背后支撑一切的勇气和决绝。

人人都想做真聪明，难得有几位假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