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姐说想吃碗鸡丝面，我已经派人早早买了母鸡吊了汤，您回去应该就好了。”

“昨晚下了阵雨，天气忽然凉下来，吃碗面挺好的，中午回去吃吧。”

守仁恍惚知道了孟敬庄的心意，旧情人在时光里被镀上不真切的虹光，再见面时时移世易，心境更是不比从前。

再无可能的人自然会被放在心上，但摸得着的才更亲切，人真正饿的时候，一碗鸡丝汤面就够了。

车停在胡同外，小丫头在门外守着，看见孟敬庄小跑过来，“大人，我们小姐等您好久了，鸡汤都凉了，小姐吩咐我重新煨上了。”

孟敬庄很喜欢这个喜庆又机灵的丫头，“守仁，你瞧你家先生越来越不受待见了。”

守仁笑着看舒云慌慌张张的找补，等孟敬庄进了门，舒云拉住守仁，“守仁兄弟，大人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守仁有心逗一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家先生以如今的地位，去哪不是座上宾？偏偏到这胡同里被你说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是你你气不气？”

舒云眼圈儿肉眼可见的红起来，“那怎么办？大人会不会迁怒我们家小姐啊？”

守仁眼见人要急得哭起来，明白自己玩笑开过头，“哎呦，哪那么严重？我逗你的。”

说着拿出怀里的一个手帕包成的小布包，里面包着几颗奶糖，“对不起，对不起，再不开这种玩笑了，你别哭啊。”

守仁将手帕递过去，恰恰巧苔英打开大门，今天周堂风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要回来吃午饭，景长坏了肚子，窝在床上，只好央求苔英给自己顶班。

苔英盯着那只手帕，守仁余光瞥见了她粗长的辫子，愣在原地，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苔英了。

自从那天他们闹了别扭，苔英不再整日待在门口，他也进不了内院。

他以为苔英会再次甩头撇下他，但苔英站在原地，朝他招了招手，守仁赶紧跑过去。

“送了她什么？”苔英站在大门的阴影里问。

“几颗糖。”守仁如实回答，站在楼梯下。

苔英伸出手，“我也要。”

守仁有些为难，向身后看了看，舒云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守仁有心要把糖要回来一颗，又觉得不合适，他和舒云说到底还没有那么熟识。

苔英也不为难他，“你记下就行，下次带给我，小姐总在学堂我不忙，你和景长说一声，景长会把消息递给我。”

守仁点了点头，在孟敬庄身边他习惯了听命令，得了只要执行便好，孟敬庄也不需要守仁的回复。

但是苔英不一样，她蹙起眉头，“想什么呢？入迷了？”

守仁瞪着眼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苔英几步下了楼梯朝对面喊。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面住了那些个贞洁烈女，成日里骂别人不守妇道，轮到自己简直浪的没边了。”

舒云听了这话一下红了脸，“你说什么？你骂谁呢？”

“我骂谁？整条胡同还有谁站在那碍眼？”

眼看大事不妙，守仁拽着苔英往胡同外走。

苔英被拽走，气的半死，“你拦我做什么？你分不清好坏是不是？这才几天不见，你就被那个妖精迷了眼，我告诉你，对面就是一个淫窝，一帮子娼妇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守仁在家的时候，他们家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窝囊人家，到了外面跟了孟敬庄这么长时间从没被女人骂过，守仁看着眼前破开大骂的女人，简直心惊肉跳。

守仁拦她，他在孟敬庄手下做事，楚小姐眼下是先生唯一的女人，要是被人听见这话从苔英嘴里说出来，他以后可怎么活啊，“小声点祖宗，小声点。”

“凭什么？凭什么我小声？谁做了亏心事谁小声，我没做亏心事！”苔英气他一直胳膊肘往外拐。

她快气死了，越气她越觉得眼前这个人不顺眼，她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守仁的侧腰，守仁退后一步挣开她的手，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腰窝火辣辣的，守仁捂着那一块肉，就听苔英恶狠狠的质问，“你还敢躲？”

“求你小点声，这地方就这么大，挨得太近，你嚷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守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在躲这句问话，守仁不是傻子，他听出这句话里的亲昵，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反应。

“过来！”苔英见他停在原地，不肯过来，干脆一步跨过去，伸手在他腰间一下一下的掐。

守仁一只手放在腰间慢半拍的拦着，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他耳朵红的可以滴血。

苔英累了，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也是个烂货。”

守仁看着苔英的背影，一步步后退靠在墙上，双手抓着头发蹲在墙边，只露出一双红耳朵。

屏翠盘着的头发有些散开了，额间的一缕秀发垂到肩膀，她有些自来卷，霍瑜美曾经和她说过她可能混了些异族的血脉。

屏翠躺在他怀里，手指绕了一圈自己的头发，刚刚吸了大烟，身体无力精神也涣散着，她说，“给你生个杂种好不好？”

霍瑜美笑得停不下来，光裸的胸膛振动起来，屏翠有些不舒服，她趴到床边，每个月都会一天月亮悄悄变圆。

月光洒在她的背上，卷曲的头发因为摩擦相互链接仿佛一张网，细细密密的网短暂的捕获了一颗心。

霍瑜美趴在屏翠背上，他的声音很轻的在她耳边说，“你生得出来，我娶你。”

这是实话，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屏翠生不出孩子。两人心知肚明绝无可能的誓言，哄热了屏翠的心，让屏翠躲在霍瑜美怀里哭泣。

屏翠的头发垂在她的颈窝，她探出半个身子反手顶着门，霍瑜美站在屏翠的房间门外。

“有客？”

“小本买卖，刚开张，二爷改日再来？”屏翠还笑着，领间的盘扣扣错了一颗，整排歪歪扭扭的，露出胸口大片的白。

“让开。”霍瑜美没有伸手，他知道屏翠会给他开门，无论她愿不愿意。

屏翠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和他对视，忽然伸手砰的一声推开门，向里给霍瑜美挪了半个身位。

霍瑜美进了屋子，在床帐里拖出一个男人，男人摔在地上，没等开口骂，霍瑜美举起一旁黄花梨的椅子照着男人的脑袋砸。

这一下砸的实诚，鲜血从头上冒出来，男人漏了怯，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抬脚要跑，霍瑜美揪着男人的衣领子，将他绊倒，一步跨到男人身上一通乱拳，等他力竭停下来，门外站着一帮人。

男人的朋友挤进来，是几个外地人，对着霍瑜美骂骂咧咧，叫嚷着要告他。

带着几个外地商户来玩的人赶紧将几人请出去，三五个仆从将受伤的男人抬了出去。

“二爷您看，这……外地人不懂规矩。”

“滚出去。”霍瑜美将摔倒的椅子立起来，定定的看着屏翠。

“诶诶。”那人答应几声，将房门关上，“都看什么？看什么？散了散了……”

霍瑜美出了些汗，他抬手摸了一把头上的汗，将手上的血抹在了头上，“喜欢这行当？做出滋味来了？”

屏翠倚在门边，从刚才开始一动不动，“二爷重获至宝还能想起我？”

“你是不是贱的？我没给够你钱吗？你他妈什么东西？给老子戴绿帽子？老子给你脸了是吧？”霍瑜美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抽出小桌上的丝绸桌布擦了擦手，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的摔在地上。

“今天什么日子？二爷有空来这？来做什么？啊！差点忘了祝二爷和那位百年好合。”

霍瑜美撇下桌布，上前几步冲到屏翠面前，一巴掌甩在屏翠脸上。

屏翠捂着脸，“不喜欢这句？那我祝两位早生贵子？”

霍瑜美反手又是一巴掌，“再说。”

屏翠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肿胀起来，“我差点忘了，他不能和你生孩子，他得和你妹生。”

霍瑜美的手掌还没落下来，被屏翠一把拦住，推搡着霍瑜美，霍瑜美被床边绊倒，屏翠跪在他身上，左右开弓。

嘴里反复骂着，“婊子！娼妇！贱货！”

霍瑜美没反抗任由她打，等到霍瑜美嘴角出了血，屏翠又哭起来，捧着他的脸，给他舔嘴角的伤。

霍瑜美推了她几次硬是没有推开，就任由她了，“我给你钱，你留在这或者去置办个宅子都行，好好养身体，别再糟践自己了。”

屏翠知道这次他来估计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要是死了你总得来看我吧？”

霍瑜美推开她，站起来整理身上的衣服，“等你快死了再说。”

屏翠没忍住笑起来，“也行，反正也快了。”

霍瑜美闭了闭眼睛，“我会派人守着你，你再敢做这种事，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弄死，我看着你死。”

屏翠笑着笑着咳呛起来，“我…我是要给你…给你守寡吗？”

霍瑜美推开门，回头看着她，“反正你也守不了多久了。”

“他为什么要和一个快死的人抢啊？”屏翠幽幽地问。

霍瑜美的沉默压垮了屏翠的脊背，她无力的瘫倒在床上，有些失神的想他不必抢，他何必抢。

门要合上了，屏翠缓过神来忽然问，“要是那年我真生了个孩子，他多大了？”

合上门的手顿了顿，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几秒之后他说，“五岁零两个月。”

门被合上了，很轻微的一声响，吓了屏翠一跳，她望着那扇门，轻轻喃呢，“五岁了，五岁零两个月。”

她趴在床上，冰凉的手背触碰到红肿的脸颊，她睁着眼睛，从白天等到黑夜，她在等一个结果，她得知道她爱的值不值得。

直到一轮圆月升了起来，她光着脚踩着瓷器碎片走到窗前，松了一口气，伸出手痴迷的摸着月亮，“五岁零两个月。”

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温柔的薄纱，她没做过母亲，但她生了一轮月亮，只在今夜她是最温柔的母亲。

她的爱变成月光披在霍瑜美身上，霍瑜美拿着酒杯站在窗前，酒精让他嘴角的伤口刺痛，每一口酒都混杂着血腥味。

这样一轮完美的月亮下，是人就都要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