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平日周小姐的衣着打扮，想必审美也不过如此，你见过我未婚夫还能说这种话，我不意外。”霍璟夏昂着头上下扫视周庭雨。
周庭雨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见过我哥哥，还能如此认可自己未婚夫，霍小姐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两人你来我往，沈青荷吓得缩在椅子里，连呼吸都逐渐减缓。
霍璟夏忽然转有看向沈青荷，“映红，你说！谁更好看？”
周庭雨挑着眉头，“倒也不必那么直白，你只告诉我们，我哥哥和他未婚夫比谁看起来更诚实就好了。”
“说话呀！映红，怕什么？我们能吃了你？”
“映红，你说句公道话，我们都不生气，你只管说……”
“说呀……”
“你只管说……”
沈青荷捂着耳朵，被两个人左右拉扯，后悔自己今晚来凑这热闹。
抬眼就看见向自己走过来的许仙宥，她站起来朝他招手，“许仙宥！”
许仙宥快步走到桌子前，沈青荷搭着许仙宥的肩膀，拿手托着他的下巴，“我选许仙宥，他看起来最诚实！”
许仙宥一头雾水，“什么？”
霍璟夏和周庭雨对视一眼，盯着许仙宥和沈青荷，笑得有些暧昧。
“哦～没什么啊，映红夸你呢！”霍璟夏眨了眨眼睛。
“我们一直觉得你最诚实。”周庭雨朝许仙宥点了点头。
许仙宥跟着点了点头，莫名其妙，“那……谢谢？”
两人笑得更厉害了，沈青荷有些懊恼，推着许仙宥朝门外走，“走了走了，我们回家。”
她都走到门口了，又哒哒哒一路小跑回来，拍着桌子对坐着的两人说，“许仙宥绝对不诚实！”
说完又跑走了，霍璟夏笑得不行，一只手搭在周庭雨肩膀上，周庭雨回头，两人笑着笑着忽然有些尴尬。
孟敬庄差不多等舞会散了才来，拿着张支票，径直走到女校长身边，“先生，学生来晚了，实在是事忙，抽不开身。”
支票递到女校长手上，“哪里敢劳烦孟局长亲自来，您有心了。”
她不冷不淡的和孟敬庄聊了两句，就要告辞了，“今日多谢你了舟衡，也替我谢谢你叔父，南京建女校的事日后恐怕少不了要麻烦沈家。”
“哪里的话，先生愿意和沈家共谋此事，是沈家之幸，您又是内人的老师，我们的关系哪里用的到谢字……”
女校长走了，孟敬庄还怵在原地，沈青川走过去，“孟大人和内人幼时一起长大，和女先生却不大熟悉。”
孟敬庄本来有正事找他，不愿和沈青川斗嘴，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宝珠幼时总被女先生罚抄写，她写不完的，都是我帮她写的，女先生虽然不说，但对我总有些成见，我能理解。”
沈青川点点头，“啊！那看来孟大人也不是人人都喜欢。”
孟敬庄笑起来，“舟衡见笑了。”
“大人要走了吗？我叫人送送您。”
孟敬庄摆了摆手，他伸手请沈青川入座，“不急，舟衡，我今日来是有事找你。”
沈青川坐下来，“大人但说无妨。”
孟敬庄挨着他坐下，“我有些货要走水路进南京城。”
沈青川打断孟敬庄，“那大人怕是找错人了，大人要谈生意该直接去找我叔父。”
孟敬庄听了话微微一笑，“我没钱。”
沈青川眉头一跳，“大人这才是说笑。”
沈青川刚要起身离开，孟敬庄把他拉下来，“舟衡我来也不只是想要解了我眼下的危级，我也是替你感到不平。”
沈青川戏谑的看着孟敬庄，听着他说下去，“舟衡留过学是何等的人才，只因和霍家一些摩擦，导致一直不被启用报国无门，南京难道成了他霍家的南京？”
“我既然来了，就万万不能眼看着舟衡再这样被耽误下去，南京建设局最近很有想法……”
“大人。”沈青川打断他，“大人说我报国无门？大人难不成是歧视我们这些商人？”
孟敬庄眯起眼睛，“舟衡误会我了。”
沈青川凑过来和孟敬庄耳语，“大人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少说些交浅言深的话，免得被人捉到把柄，若是被人诬陷赶出南京，大人才是要尝尝报国无门的滋味。”
孟敬庄看着眼神扫过沈青川，“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胆识的人。”
“得大人青眼，三生有幸，那小民告辞了。”沈青川站起来，刚要走。
“你知道宝珠为什么不肯来这个晚宴？晚宴是她一手筹办，女先生她向来爱重，按她的性格怎么会如此失礼？”
沈青川停下脚步，回头等着孟敬庄开口。
“小时候每次女先生训她，她总要找我诉苦，我知道她一直希望女先生能称赞她，宝珠一向如此，越是想要什么越是不会挂在嘴上。”
“宝珠和你说过她理想的丈夫是什么样子吗？”孟敬庄指了指自己，“她和我说过。”
他盯着沈青川，“你觉得你够得上几条？”
沈青川拽着孟敬庄的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提起来，“你怎么敢提仙娇？你知道她在北平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是谁害她要去过那种日子？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还有机会？”
孟敬庄握住沈青川的手，将他的手拿来，正了正领带，平静的看着他，“你能把宝珠从北平带回南京，我为什么不能将她从南京带回广州？”
沈青川喝醉了，他没喝多少酒，但他觉得他有必要醉上一回，他被沈翰林扶着倒在床上，许仙娇拿眼睛瞪他。
自从上次吵架之后，这是沈青川第一次成功睡到主卧里。
等人都走了，她去帮他脱衣服，被他捉住手，“医生说你忧思过度，你到底在想什么？”
许仙娇以为又在说孟敬庄，她有些生气要抽回手，却怎么也抽不动。
“你要是怕他索命，阴曹地府你只管告诉阎王人是我害死的，和你没关系，刀山火海我替你去。”
沈青川话里的他没有姓名，但许仙娇知道他话里的人是谁。
“你要是怕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已经带你离开沈家，我、釉里红、映红和昭昭永远不会相信那些话。”
“你要是怕许仙宥走歪了路，无论将来如何，只要有我这个姐夫，总会给他一口饭吃。”
“你担心映红的亲事，担心看不到昭昭长大的那天，我和你保证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他们受欺负。”
沈青川闭上眼睛，“奶娘走了，你要是怕以后没人疼你爱你，我疼你……”
“爱你……”
许仙娇知道他没醉，夫妻这么多年她知道沈青川喝醉是什么模样，她拿手擦了擦眼泪，“还有你呢，我担心你心眼小得针线都穿不过，永远也放不下从前的事，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什么都要瞒着我。”
沈青川坐起来，“我要是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许仙娇哭着点头，吻上沈青川的嘴唇。
……
晚宴散了，沈青城不肯去见正房妻子，躲在卢红雨的房间里，任谁叫都是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你……别…别装了。”卢红雨走过去摇了摇沈青城的肩膀，“没……没人了。”
沈青城睁开一只眼睛，四下瞧了瞧，起身给自己斟了杯茶，“渴死我了。”
“那…那么大晚宴，就…就差你一杯茶？”卢红雨走过去伸出手，沈青城将外套脱下来给他。
“那晚宴真成给我办的了，一晚上我哥就露了一面，还是快结束的时候，嫂子那边的关系，夫妻俩都不出面，不知道怎么想的。”沈青城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
卢红雨把衣服挂起来，转身就看见沈青城吃了满嘴的碎渣，他拿手给他摸了摸，碎渣落到手上，他仰头吃进嘴里。
点了点沈青城的额头，“还…还能为…为什么？怕…怕他亲弟弟觉得…受冷落，回…回家哭鼻子。”
沈青城给卢红雨递糕点的手一顿，忽然笑起来，“你说我哥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怎么总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瞎用心？”
卢红雨本来不想吃的，看他吃的香也就接过糕点，心想只你注意不到罢了，但他没说什么，陪着沈青城坐下来。
“还…还饿吗？吃面吗？”卢红雨问。
“别忙了，太晚了，吃多了伤胃。”沈青城困了，解了外衣就要去睡。
卢红雨拖他起身漱口，他不愿意，闭着眼睛在那絮叨，声音越来越小，“南京来了一个德国的医生，等哪天我带你去看看，不知道德国有没有治口吃的方法，上次那个江湖郎中根本就是骗子，你放心听说那个德国医生医术很不错，都能做开膛破肚的手术，你这点小毛病肯定不在话下……”
外面忽然闹起来，下人没将门外嚷叫的二少奶奶放进来，卢红雨听见左宜棠的喊声，“沈青川，到底谁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嫁到你家之前，我拜过关二爷的，我自认给你做妻子也不算委屈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躺在床上的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睁开眼睛，看向卢红雨，“嫁人之前拜关公？”
卢红雨笑不出来，沈青城识相的闭嘴，翻了个身，“我知道你心肠好，可怜她。啧！你不用管她，还有好几十年呢，够她嚷的。”
窗外下雨了，这雨下到了卢红雨心里，让他的心冷下来，现在的左宜棠会不会是以后的他呢？
现在的沈家还是沈青城叔公掌家，叔公很疼沈青城，连带着也可以忽略自己这么个外人横插在沈青城和左宜棠之间，如果哪天叔公忽然觉得自己碍眼了呢？
沈青城会保护自己吗？他保得住吗？厌弃了自己的沈青城会不会也可能冷笑着躺在床上和其他人调侃自己？
兔死狐悲，原来就是这样的境地。
卢红雨不想这样活着，他已经知道做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怎么活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被丢弃的孩子，如果他一辈子都是个唱不了两部戏的戏子，如果他被沈家卖掉，他也就认命了。
但是偏偏，他被沈青城好好爱过，沈青城的爱里他见识了另一个世界，让他笃定自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罕见的周堂风要跟着周庭雨一起回家，周庭雨靠在车窗边，想着晚宴上的事笑起来。
周堂风看过来，“傻笑什么呢？”
周庭雨没转头，模模糊糊地说了句“没什么。”
“不过，你今天怎么会想要和我一起回家？”
周堂风想起沈青荷今晚说的话，关于桐花在家里的处境云云，很不放心的跟了回来。
“只是送送你，送你回了家我就走。”
周庭雨的好心情一扫而空，“那真是麻烦你了。”
周堂风看着周庭雨看向窗外的侧脸，“你我之间……”
周庭雨等了好久都没有下文，转过脸来，“你今天为什么要邀请映红跳舞？”
周堂风被问得一头雾水，“你们还没到，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我也没事做就去教她跳跳舞。不然呢？我装作不知道，把她一个人晾在那？”
周庭雨审视地看着周堂风，“你怎么想只有你自己知道。”
周堂风的心沉了沉，终于拿出些哥哥的架子，“桐花说清楚你话里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以后离映红远点。”周庭雨看看了司机，低声吼道。
周堂风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当我是什么人？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
周庭雨被他吼的害怕，她的脸红起来，眼泪要流不流的挂在眼角，声音颤抖，“你自己清楚。”
你自己清楚，周堂风反反复复地咀嚼这句话，这句话硌的他喉口酸痛，眼睛泛红，他不再和周庭雨争论什么，转过头打开车窗。
今年的春天好像舍不得走了，五月过得如此缓慢，拖拖拉拉不肯入夏，今夜空气越来越闷。
好像快要下雨了，周堂风望着天，和司机说，“再快要一点，等会儿说不定要下雨。”
司机加快车速，缩短这对兄妹待在一起的时间。周庭雨前脚刚进房间，雨就下起来。
她望着窗外雨打梧桐，她咬着自己的手背，终究没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