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沾了一身的飞絮样子很蠢，自己应该也不好看。

风带走那些毛絮，像时间带走那个春天。

霍瑜美从小到大一直在挨打，或者是闯祸前打架，或者是闯了祸父亲打他，他从来没有求过饶。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挨了几鞭子，认真的记着这人的样子，盘算着出狱后怎么找他算账。

毛絮顺着身后的窄窗户被风吹进来，堆在墙角，聚成一团，他很能忍痛，只是受不了痒。

好在随着他长大，可能是抵抗力变强了，他已经不再对毛絮过敏了，只是又有人要遭罪了，他想有没有人提醒他吃药？

“二少爷，十鞭子一鞭不多，一鞭不少，小的奉命行事，二少爷海涵。”

霍瑜美笑起来，“不算什么，小爷差点睡过去。”

还没等那狱卒松口气，霍瑜美又开口，“不过我气量小，南京城出了名的，这账咱们不算完。”

有头有脸的人，哪个能当面说出这种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到了人家的地界还敢这么说话？

狱卒暗暗啐了一口，这案子一时半会可结不了，且等着咱们的手段罢了，装什么大爷？咱们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真当自己是头蒜了？

霍老爷再见到自己这个二儿子简直不敢相信，才几天不见，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霍瑜美，“儿呀，疼不疼？”

霍瑜美眼睛半闭着，他打起精神，“爹，不疼。”

霍老爷嚎啕大哭起来，越过那些铁栏杆，抓住霍瑜美的手，“爹救你出来，你再忍忍，再忍忍。”

霍瑜美是说了一句话便昏睡过去，他身上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过，伤口已经发黑了，他开始发高烧，一脑门的汗。

霍老爷咬着牙盯着眼前的狱卒，“去给我儿请最好的大夫，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必不会让你们好过。”

霍老爷管不得那些狱卒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转身便往外走，孟敬庄抻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倒要看看他的胃口有多大。

孟敬庄正在楚娆这里和吴玉春吃午饭，霍老爷也顾不得礼数，得了消息，堵在家门口，直说要见孟敬庄。

孟敬庄诧异，“这么快？”

吴玉春拿起桌子上的佛珠，拾起自己的碗筷，“大人，我先避避？”

孟敬庄点头，叫守仁把人带过来。

霍老爷紧走两步，来到孟敬庄身边，“孟大人，可算见着您了，小民还指着您救命呢！”

“霍家的事我早就听说了，这事不好办啊！霍老爷。”

霍老爷拉住孟敬庄的手，“大人我那小儿子也是后悔极了，在狱中拉着我一味的忏悔，他真的知错了，您给想想办法吧。”

“大人，若是您也没有办法，小人真成了没头的苍蝇了，都知道您只有大本事的人，你给那个主意，成不？”

“人情往来，你不必担心，要是真能救出我那不肖子，霍家必有重谢。”

孟敬庄拉着霍老爷坐下，“这事确实不好办，我和那些人聊过，你知道那些日本人咬住兔子不撒鹰，贪婪惯了，小打小闹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您只管说。”霍老爷一脸真诚。

孟敬庄点头，“有您的话我就放心了，日本人想要霍家各地粮店每年三成收益。”

霍老爷脸上的惊讶维持了许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只要能立马救出我儿子，您只管去办就是。”

孟敬庄叹了口气，“救是一定会救，只是恐怕不能立刻救出来……”

“那我给4成。”霍老爷观察着孟敬庄的脸色，“五成。”

孟敬庄诧异，“哪怕是感念霍老爷舐犊之情，我也一定救出您的儿子。”

孟敬庄唤来守仁，“守仁，备车。”

他转头对霍老爷保证，“就今天晚上，您一定能接您二儿子回家。”

霍老爷满眼泪水，感激点头，“谢过大人。”

霍家大堂上，一家老小整整齐齐的等着霍瑜美回家，霍瑞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这是个圈套啊！爹，您怎么会看不出呢？老二那把硬骨头，咬死了那个日本小子挑衅在先，时间一长这事还算什么？”

“您这般稀里糊涂的跟人送钱，若是伤了霍家的根本，大伯那里怎么交代？不过是张张嘴的事，大伯是自家人，求他不丢人。”

“若是让他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您去求了外人，把每年五成的店铺收益交给日本人，他会怎么想你，又会怎么看待我？爹你糊涂啊！”

霍璟夏冷笑一声，“爹可不糊涂，你外地为官，再把我打发出去，以后这霍家不就是他霍瑜美的？生意交给这样的败家子，早败晚败，迟早的事罢了，现在你可得适应好了，已经霍家的门庭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霍老爷儒雅随和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倒是生了两个伶牙俐齿的儿女。

他闭上眼睛，“我有成算，不必多言。”

“你大伯那里不许走漏风声。”

……

沈青川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反反复复的读那些字句，确认了没有问题刚要叫人来送信，小厮忽然跑进来，跌跌撞撞还绊了一跤。

“少爷，少爷不好了，咱们家主联合了周家，要去衙门状告霍家贩私盐。”

沈青川心里一惊，“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手里的信纸掉落在地上，“这不可能，我们沈家和霍家一向亲厚。”

“千真万确啊！少爷，家主刚从衙门递完诉状回来，你赶紧去看看吧。”

沈青川起身就走，信纸落了一地，小厮捡起信纸放在桌子上，随手拿镇纸压好，雨停了，风有些凉，不断吹起桌子上的三张信纸。

叔公坐在躺椅里，刚查过账眼睛痛，命人拧了热毛巾敷在眼睛上。

沈青川小心走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唤了声叔公。

叔公的手指动了动，叫他一起坐。

“叔公，沈家和霍家向来叫好，况且目下霍大伯就在金陵任职，您怎么能和周家出头去告霍家的状？”

刚下过雨，气温不算热，但沈青川的额角已经出汗了。

“哪里是周家的意思？你以为我和周家的人一样蠢？是廖老。”

“廖老？他不是卸任了？”沈青川不解。

“他出了事，不好再露面了，南京想再插个人过来，霍家挡了他的路。你也不要担心，这事是个引子，不过也要看霍家的那位大伯拿不拿自己的祖业当回事了。”

叔公拿下眼睛上的毛巾，揉了揉眼睛，旁边沈青川接过温热的毛巾。

“如果霍家大伯离开南京，那我的事怎么办？”

叔公看向沈青川，“时局不定，在我看来这跟前去奔仕途不算明智，舟衡啊！沈家的祖业还是系在你身上。”

沈青川看向叔公，他知道他在怕什么，他老了开始想自己的身后事，想对得起家业对得起祖宗，所以眼下就算对不起他沈青川也没什么。

只是沈青川没想到，他怕成这个样子，只顾着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全然不想沈家的未来，他给霍瑞真做犬马，他去留学，是为了做一个商人吗？

现下的时局确实不定，那什么时候会安定？谁能保证？现在不去搏一搏等时局定下来，南京城还会有沈家的位置？

“舟衡，不论是做官还是为商，做事要先学会低头，明晃晃做不成大事，你且先看看，我不能放你出去，反倒害了沈家，你懂吗？”

沈青川看向叔公的眼角的皱纹和白色的发根，他忽然发现他不再是领着沈家乘风破浪的领头人，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他只是一个难过半百雄心不在的老人，一个目光短浅自断臂膀的蠢货。

沈青川不懂，但在叔公的目光下他选择了低头，他的头一低就低了九年。

霍家经历了这件事毫发无省，霍家大伯升迁到了外地，周家几乎没能顶过霍家的反扑，沈家也被扒了层皮。

沈青川冷眼看着一切，任由祸事发生，从那以后霍瑞真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霍瑞真曾经评价过他二弟，气量极小为人执拗，其实在沈青川看来，这话可以描述霍家所有人。

等南京城的这场风雨过去，沈青川忽然想起被自己放在脑后的许小姐，问起来才发现许小姐已经被姑妈送回了老家。

沈青川没问许仙娇老家在哪，他自嘲的想，或许他从前还算得上青年才俊，出了这事沈家落人话柄，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实在算不上佳婿，就不耽误许小姐了。

许仙娇离开南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在沈家的码头，姑妈给她买了上等的船票，包了最好的食宿。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要走了。”姑妈拉着她，流了满脸的泪，许仙娇知道那不是哭给自己看的。

她觉得可笑，明明船票是她定的，人是她赶走的，却还要在这这里演戏给别人看。

偏偏许仙娇也拿她没办法，她安慰着姑妈，替她粉饰太平，掩人耳目，好像她真的是个不懂事的小辈，任性妄为，赌气之下回了老家，要白白耽误自己的青春。

她们相互握着手，姑妈的手是冰凉的出了些汗，握在许仙娇的掌心像是雨天在外面放了一夜的石头，她拿擦眼泪当借口自然的松开了姑妈的手。

姑妈的眼泪里大概是还有三分是真的，因为等船要开了，她马上就要甩开许仙娇这个大麻烦的档口，她又再次想要拉住许仙娇的手。

许仙娇这次直截了当的躲开了，动作十分不自然，表情也不再生动，像是一巴掌打在姑妈脸上，姑妈愣了愣，她小心翼翼的看向许仙娇。

小声重复着，“你别怪姑妈，姑妈不得已的……啊？姑妈心里也舍不得的……”

她转身上了船，船要开走了，许仙娇看着岸边拼命挥手的姑妈，她终于哭出来，她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一次女先生打了自己，都是姑妈替她撑腰，甚至在课堂上公然顶撞女先生。

父亲为此大发雷霆，说她不知礼数，她梗着脖子替她挨了一顿手板。

南京的姑父是姑母的第二任丈夫，她好久没见姑母，南京一见简直没认出来，她胖了好多，不是实打实的胖，更像是在生活的炎症里被泡得浮肿了的胖。

她说话不再直来直去，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让许仙娇对她越发陌生，她忽然想她不该怪姑母，这些年来又有谁真的关心过姑母呢？如果不是现在的处境，她什么时候关心过姑母的事情？

父亲死了，好像这个女人和许家的关系也变得淡泊了，可是明明她也姓许，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所以她就被许家渐渐忘记了吗？

许仙娇算不上好人，想来想去又想到了自己，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不知道是为谁在哭。

姑母还在船下奋力的摆手，许仙娇叹了口气，将手举高挥了挥。

姑母表情凝在脸上，放下手，扶在丫鬟身上又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