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瑜美送了人，径直去了小红楼，他成年之后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家多多了，他常年关照一个叫屏（bing三声）翠的女孩。

找不到他，那些狗腿子就会跑到屏翠这里等他，见他回来，屏翠端着暖人的笑意迎他，“二少爷回来了，可带了什么回来？”

屏翠故意往他身后看，“那个日本女人呢？”

霍瑜美不转头，只眼睛跟着屏翠的轨迹，盯了她一会儿。

屏翠知道他生气了，“爷们儿在大街上喊的，南京城人人都听见了，想找女人生孩子？她不愿意？落二爷的脸面？不识好歹！”她几乎嘶吼的拖出尾音。

她走过来直视着霍瑜美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可是想煞了，我做梦都想和二爷生孩子呢！”

霍瑜美按住她的脖子，将她上身按在圆桌上，乓的一声，茶杯和茶托跳上来，又落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子，屏翠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那些来找他的人见状不敢多嘴，默默走了出去，合上门。

霍瑜美凑到她耳边，“你算什么东西？给我生孩子？你也配！”

霍瑜美放开她，脱力般坐下，屏翠转身坐到桌子上，一只脚踩在他大腿上，一只脚放在他的肩膀，笑得更加开怀，笑出眼泪，“二爷我的好二爷，你瞧瞧，你把所有人都吓跑了。”

霍瑜美脱下她的鞋子，握着她的脚，“你不是在吗？”

屏翠抽出自己的脚，跳下桌子，坐到霍瑜美怀里呜呜哭起来，“二爷，除了我没人懂你了，外面的人都不懂你，偏偏我配不上你，偏偏那人不懂你。”

霍瑜美看着她额头磕红的一块儿，搂住她，“你抽大烟把脑袋抽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屏翠仰着头笑，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霍瑜美几乎搂不住他，“二爷，二爷，我的傻二爷，笑死我了……”

霍安卯的账本终于看完了，霍璟夏又来缠着他，叫她陪他逛逛自己平常不能去的地方，霍安卯不想去，但他现在更怕回到霍家，他的屋里有能将他剥皮抽筋，让他化出原型的赵姨娘。

他重又变成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说，“都依你。”

车子停在小红楼，霍璟夏一身男装，戴着西装礼貌，嘴边挂着两撇小胡子，两人牵着手正要上楼，霍璟夏回身警告司机，“管好你的嘴，叫我爹知道，你知道下场。”

司机嗫嗫嚅嚅不知道如何回话，霍璟夏一瞪他，他急忙点头，“不…不敢，我绝对不敢的，小姐。”

霍璟夏满意的笑起来，拉着霍安卯，挤上小红楼狭窄的楼梯，一个错身，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霍璟夏一抬头就见那人是霍瑜美，她手里搀着一个软得像面条的女人，那女人乌发垂下来，时不时在他怀里抽搐一下。

霍璟夏认出霍瑜美怀里的是他的相好，抬手一巴掌打在屏翠脸上，“贱蹄子，不长眼。”

她打的是屏翠，看的却是霍瑜美，好似才发现一般，“哎呦！二哥，你看我这手太快了，你和二嫂是要去哪啊？”

霍瑜美看向霍安卯，牙齿咬得太紧，等他回过神来，牙根都酸了。

屏翠犯了烟瘾，屋子里没了大烟，她衣衫不整的跑出来，霍瑜美怕她出事从妈妈那里买了大烟，搀扶屏翠回屋的路上，恰巧遇上了两人。

“回屋。”霍瑜美说。

霍璟夏讥讽的笑，“哦～那就不耽误二哥二嫂了。”

霍璟夏拉着霍安卯往里面走，身后霍瑜美扶着屏翠，声音传到霍璟夏耳朵里，“这里不干净。”

霍璟夏皱着眉，转身看了看霍瑜美，“比你还脏？”

霍瑜美右手轻颤，他紧了紧拳头。

霍璟夏看到嗤笑，“二哥想教训我不成？”

霍瑜美低垂着眉眼，扶着屏翠进了房间，他合门之前，明明白白的看见霍璟夏和霍安卯进了对面的屋子。

霍瑜美的右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他跪在床下，尝试几次才把大烟塞在烟枪里，点燃送到屏翠嘴边，屏翠捧着烟枪第一口太急，咳出眼泪。

霍瑜美脱下外衣，卷起衬衫露出右手手臂，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上生出些红疹子。

他发了恨的挠，挠的皮肤渗出血珠，也不解痒，他背靠着床，大口大口呼吸，如同在空气里溺水一般，眼泪是无意识落下来的。

屏翠缓过一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捧住霍瑜美的手臂，伸出舌头去舔那些红疹。

“别挠了，别再挠了，沾了口水就好了，能止痒的。”

屏翠如在梦中说的醉话，眼见霍瑜美的红疹从右手手臂蔓延上来，像是春日的碎花，一路开到心口。

霍瑜美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清了，他只记得福昌饭店那间包房里，他如何折磨他。

他本来不信命，他因为他吃不下睡不着，他察觉到不对，他想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要做些什么，最后他想到只要毁了他就能一并毁掉自己的感情。

上天好像真的有灵，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毁掉他，上天好像就要用多大的力气惩罚自己。

他丢出去的雪球滚回他的脚边，成了庞然大物，反复碾压他，反复强调那份只能藏在心底的秘密。

那个秘密在他心里扎了根，落了户，扯出去就要扯掉他的整颗心。

他张着嘴，嗓子里都是抽气声，但他脸色已经变青了，冰翠知道他缺氧了，一直掐着他的人中，给他渡气。

霍瑜美的脑子渐渐停止了思考，最后一刻他想他解脱了，忽然他的身体猛的一颤，后脑磕在床边，肺部猛烈的一疼，他终于呼上来一口气。

屏翠拂着他的背，“慢点，慢点不急。”

他大口呼吸，等缺氧的症状稍作缓解，他想上天还是没能放过他，他的右边手臂痒起来，钻心的痒。

他发狠的挠，屏翠不让他挠，像给蚊子包掐十字一样，屏翠沾着口水一个一个给他的红疹掐十字。

屏翠掐着掐着又哭起来，“二爷，二爷……”

她反复叫着霍瑜美，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二爷把我的命拿给你抵了欠他的债吧！二爷我下辈子给他做牛做马，叫他放过你吧！二爷别傻了，这有什么用呢？二爷别爱他了，爱我吧……

霍瑜美把手臂递给屏翠，像失去知觉，他定定的望着屏翠，他凑过去吻她，屏翠推开他，他又凑过去，屏翠再推开。

她眼里只有他的胳膊了，他觉得好笑，于是拽着屏翠的头发，让她直视自己，屏翠用那双哭起来像极了霍安卯的眼睛看向自己。

如果能做这世上最无情的人就好了，如果他爱的人是屏翠就好了。屏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他吻着屏翠的唇，她身上散发着大烟的味道。

因为那东西，她开始喜怒无常，天气阴沉的时候她就睡觉，像是壳子里面失去了灵魂一样，呼吸很浅的睡上一整天，天气稍稍好些她就像是不要命一样笑。

医生说她活不久了，他们于是成了这世上最可怜的两个人，一个即使死去也得不到最爱的人的爱，一个哪怕活得再久也再不会有人爱。

他们吻得愈烈，心里就愈空，抱在一起像两居失温已久的尸体。

痛一点还好，不痛了就真的死了。

……

天气阴沉起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飞虫飞的很低，快要下雨了。

许仙娇从姑姑的住处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她耳边响起姑姑的话，“宝珠，你也不要怪姑姑心狠，我和你父亲一母同胞，我是你亲姑姑，但凡有办法，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把你送回燕京老家的，世道这样乱，你一个女孩子，我怎么放心呢？”

“……可你也得替姑姑想想，姑姑家里还有你两个表妹，姑姑命不好，一辈子就这两个女儿，你在广州的事传来南京，姑姑要再留你，你妹妹们可怎么嫁人啊。”

“……你大妹妹还好，他父亲如今大小算个官儿，南京城的人见了多少给两分薄面，议亲会好些，可你二妹还小，这世道过几年你姑父怎么样都不好说，要是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起码得有个好名声是不是？”

“姑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南京到底不是老家，你在这也不习惯，要不你再想想？姑姑不是催你走，你心里得早作打算啊……”

奶妈搀扶着许仙娇，心里恨的扎起小人儿，“这些年老爷何时短过她的东西？老爷才走几年？他们一转脸居然这么对咱们。”

许仙娇现在想的不是姑姑的事，她忽然福至心灵，“消息传到南京了？”

奶娘为了宽慰许仙娇的心说道，“小姐放心，只是些莫须有的风声。”

不过过几日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

“派人再传的广一些。”许仙娇真的的说。

奶娘骇了一跳，怕她做傻事，“这……哪有自己给自己泼脏水的？”

奶娘心疼许仙娇，“小姐你放心就算回了老家，我虽是旁支，但算起辈分也算长辈，我豁出这条命，也会给你找个好婆家，咱们绝不会不清不白的嫁人，小姐也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奶娘要是信我就去做吧，死马当活马医。”

她初来南京，就有好事者来管她的闲事，她推断那个人是沈青川，她派人问过沈青川的身世，虽比不上霍瑞真，但沈家好歹也算南京富商。

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配一个富商家的大公子也不算辱没了沈家，许家和沈家想必也不会太反对。

主要是要看这个沈青川，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意，若是有意，他帮了自己一次，兴许也会帮自己第二次，若是无意，南京城的事发展到最坏，也不过是自己被赶回老家。

雨下得急，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下了一夜，第二天树叶过了便水，洗净尘土，翠绿了不少。

南京城的新鲜事也如雨后春笋一般，长了出来。

沈青川听人添油加醋的说起许仙娇在广州的事，只觉有人要害她，这些流言是要把一个女孩子往死里逼的。

他坐在桌子前，想给许仙娇写信，约她出来商量办法，拿起笔的手又顿住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哪号人物？许仙娇为什么要找他商议，她就算六神无主想要找人商量也该是找霍瑞真，他放下笔。

转个身又提起笔，他不是哪号人物就不能去管不平事了吗？她一个姑娘受了迫害，来到南京，作为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他就该管这不平事。

他坐在桌前，放下笔，这理由他自己听了都要笑，许小姐会相信吗？会和他一个外男商议？痴人说梦。

他不若就去找霍瑞真商议，霍瑞真会同情她吗？应该是不会的，他满脑子都是云敛霞，他只当许仙娇是消遣，谣言传到南京，他更有理由逼迫许仙娇做他的外室了。

他的笔提起来再放下，他的心也七上八下，他该想个办法，他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想事情。

他叹了口气，躺到在床上，一只腿放在床边，一只腿踩在地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揉了揉眼睛醒过来，看见许仙娇穿着里衣，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他。

沈青川知道自己在梦里，这梦里他们像多年夫妻般熟稔，许仙娇朝他笑笑，拔下头上的簪子，从中间划开床榻，许仙娇所在的半边床榻飘在水中，往远处飘去。

他伸手抓不住她，他听见她说，“再不醒过来，我可走了。”

他从梦里惊醒，提笔给许仙娇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