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少爷，贵客呀！今天吃点儿什么？”

霍瑜美身后跟着的人围过去，“霍少爷找你们家小姐有事儿，你一个仆人管得着吗？”

霍瑜美敲了敲柜台，由美子皱着眉抬头，“我弄了两张电影票，去不去？”

不等由美子开口，李伯挤过去，“各位少爷，我们小姐下午还得去教会学校上学，她没空。”

霍瑜美递给身边的人一个眼神，那人上手推了李伯一把，“你家小姐没嘴吗？要你多嘴？”

李伯虚虚的打了自己一巴掌，“你瞧，老了老了越发糊涂，惹各位少爷生气了。”

他转头问由美子，“小姐下午去上课吗？”

由美子点了点头，“要去。”

霍瑜美将话头抢走，手里捏着几张电影票在由美子眼前晃了晃，“教会的学校有什么好去的，唱唱歌念念经，没什么意思，我这电影可是抢手货，不好弄的。”

由美子眉头紧锁，她下意识看向李伯，李伯又笑着朝霍瑜美走近一步，“少爷，饭点了，您还没吃饭吧，要是不嫌弃，先在这吃点儿？这小饭馆儿山珍海味没有，家常便饭您吃个新鲜。”

经李伯的提醒，饭菜的香气钻进鼻腔，霍瑜美倒是没什么着急事儿，更何况在这儿吃饭，还可以看着由美子下酒。

饭菜上齐，霍瑜美端着碗，夹一筷子菜看一眼由美子，将菜放进嘴里咀嚼，是不是和几个人低头笑着说些什么。

他的眼神，他吃饭的样子都叫由美子厌恶，李伯凑到她跟前，“小姐，您是日本人，他不敢对您怎么样的，别担心。”

由美子点头，“我知道。”

“我就在这呢，您放心我叫人去叫春树少爷了，等一会春树少爷来了让他送你去学校。”

由美子朝着李伯笑了笑，“多谢。”

她不肯再去看霍瑜美，侧着身子坐在柜台里，专心算着账本。

李伯除了上菜倒水，其他时间都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霍瑜美，霍瑜美看过来，他就憨憨一笑，得一个霍瑜美的白眼。

伊藤春树很不恰巧的在霍瑜美一行人吃饱喝足后出现，霍瑜美拄着胳膊，看着春树从身边走过。

春树凑到柜台边，“由美子，我送你去上学。”

由美子站起来，鹅黄色的连衣裙因为面料□□，没有丝毫褶皱，鬓边一朵黄色绢花，因为她一直低着头，在发丝上摇摇欲坠。

春树抬手将发夹扶正，身后霍瑜美大声咳嗽起来。

伊藤春树没有回头，“走吧。”他对由美子说。

等两人走了，霍瑜美也站起身，陈伯走过来，“不再加些菜吗？几位少爷吃的可还好？”

霍瑜美一眼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他指了指身边的伙伴，“他请客。”

转身带着几个人在春树和由美子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走到不算繁华的地段，几人开始在身后大声嬉闹。

由美子跟在哥哥身后，听着身后传来的怪叫，心惊胆战。

“青天白日，怕什么？”春树嘴上这样说，脚步不自觉加快。

霍瑜美跟了这样长的一段路，渐渐不耐烦，他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由美子扔过去。

由美子被打到，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像是林间的猴子一样，跟在身后的这群人像是忽然从狩猎中得到乐趣，没有语言没有眼神，只需要一点血腥味，游戏就开始了。

他们捡起脚边的石子，朝由美子扔过去，由美子刚开始还忍着，春树忽然回头，愤怒的盯着那几个扔石子的人。

像一只牛犊和狼群对质，霍瑜美又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很喜欢这种味道，那是少年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他很喜欢那些稚嫩的脊椎被折断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靠过去，他听见春树跟由美子用日语说，“不用怕，这些支那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霍瑜美不懂日语，但他听懂了支那这个词，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搂住春树，春树被带的脚步不稳，由美子被霍瑜美身边的人围住。

身后的嬉笑声让春树害怕，但他告诫自己越是害怕越要冷静。

“兄弟，你到底是哪国人啊？”霍瑜美死死勒着春树的脑袋，在他耳边问。

“你是串儿吧？你说实话，那个陈伯才是你爹对不对？”霍瑜美笑着，因为用力额头青筋暴起。“哪有仆人会在雇主死后照顾他的儿女的，你直说，你要是串儿，也算你半个自己人。”

春树抓着霍瑜美的胳膊，因为缺氧春树脸变得通红。

“脸怎么红了？我说中了！”他扯着嗓子喊，“由美子，你不纯也没事儿，我不嫌弃，等我纳了你，咱儿子肯定是地地道道的……”

他话还没说完，春树忽然抬头，狠狠撞上霍瑜美的鼻子，鼻血瞬间喷出来。

“草！”霍瑜美大叫着捂着鼻子后退几部，身边跟着的人都围过来，问他有没有事。

霍瑜美咽了几口血，眼神狠辣，“弄死他。”

世界上的不平事只分两种，一种是沈青莲遇上的，一种是沈青莲没遇上的。

她叫停了车，沈翰林靠着路边把车停下，她打开车门，沈开晦躲在车窗后悄悄看。

“霍瑜美！停下！小心我找霍璟夏教训你！”她几步走到人群里，挡在由美子身前，替她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霍瑜美气笑了，“你找我妹妹，来管教我？”

他还流着鼻血，眼神不善，看起来颇有些戏曲里亡命徒的意味。

“你欺负人，你们霍家总有人能管教你！”沈青荷看着霍瑜美走过来，偷偷咽了咽口水。

人群被拨开，霍瑜美靠得太近，她甚至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霍瑜美一只手捂着鼻子，另只手伸手朝沈青荷身后探去，沈青荷拽住他的手，但那只手还是触碰到了由美子，由美子歪了歪头，一枚黄色绢花发卡落到霍瑜美手心。

霍瑜美拿着那枚发卡，放进嘴里，鼻血顺着鼻腔进入口腔，他用力咀嚼着那枚发卡，仿佛非要它粉身碎骨。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吐出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发卡，像一旁被拦住的春树冲过去。

霍瑜美的鲜血混着春树的鲜血，糊在春树脸上，朦胧间他感到四周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但他耳边只听到由美子的尖叫。

“什么热闹？”不远处酒楼里，孟敬庄早听见声音，他问派人去打听消息的守仁。

“霍家的二少爷在打一个日本人。”守仁回答，顿了顿他又开口，“霍安卯给的账本是真的。”

孟敬庄侧过头问，“有文章可做吗？”

守仁点头，“田中先生一直想要邀您赴宴。”

“叫人把他们拉开，湖南路刚建好，见了血，兆头不好。”孟敬庄抬脚刚要走，瞥见楼下沈家的车，和车旁边的小孩，那小孩也仰着头在看着他。

孟敬庄朝他招了招手，沈开晦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孟敬庄递了个眼神，守仁下楼，和沈开晦说了些什么，沈开晦扬手被守仁抱上楼。

沈开晦被放到座位上，“伯伯好。”

“你也好，你怎么一个人？”孟敬庄也坐下来，他剥了一只虾给沈开晦。

“我和姑姑一起来的，她去凑热闹了，我等她一会儿。”沈开晦回答。

“你不怕我们是坏人？把你拐走。”孟敬庄没忍住恶趣味，问道。

“伯伯，我们见过，在我家的宴会上，你不记得吗？”

孟敬庄不可思议的看着沈开晦，“你记性真好。”

沈开晦微笑，把虾放进嘴里，有点骄傲的回答，“我见过一次的东西就不会忘记了。”

“哦？”孟敬庄不信，但还是和守仁一起笑起来，“那也太聪明了吧？你叫沈开晦？”

沈开晦开心的点头。

“小名呢？叫什么？”

“昭昭。”

“开晦公子，明昭使，都是烛火灯光的雅称，名字真不错，单看开晦二字有种拨云见日之感，昭昭，又可谓天理昭昭，旨在人生顺遂不遇人祸天灾，取给孩子再好不过。”

沈开晦觉得眼前的伯伯也很聪明，就想和他多说一些，“所谓开晦旨在开民智，所谓昭昭是为昭天理，我父亲说男孩子的名字不宜取得小气。”

孟敬庄默念开民智，昭天理，“我想得不如你父亲，他的解释更好。”

沈开晦听人夸他父亲，比夸他更开心，他转身对守仁说，“哥哥，你说要给我冰镇酸梅汤的。”

守仁哎呦一声，“差点忘了，沈少爷等一会儿，我马上叫人送来。”

守仁走了，徒留昭昭和孟敬庄大眼瞪小眼，孟敬庄没怎么跟孩子接触过，缓了一会儿他说，“我和你母亲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是吗？”昭昭好奇的歪着头。

“她大概是不会和你提起我的。”

“为什么？”昭昭问。

“人越是长大，心里能装下的人就越少。”

昭昭沉默了一会，就在孟敬庄以为和孩子说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的时候，昭昭说，“昭昭很小可以和你挤一挤，说不定就装下了呢？”

孟敬庄诧异他会说这样的话，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谢谢，谢谢昭昭。”

守仁捧着一碗酸梅汤回来，“少爷，这酸梅汤太凉，我给您盛一小碗，解解暑，都喝了要肚子疼的。”

守仁以为这么小的孩子听到这些都会闹，连接下来的说辞都想好了，结果沈开晦乖乖的点了点头。

楼下的闹剧已经结束了，由美子被警察护送着跟哥哥一起去了医院。

沈翰林为了保护沈青莲，也在冲突里被推到了几次，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小姐，下次再有这种事，您就坐在车里，我跑着去报警，您别管了行吗？”

沈青莲看着沈翰林浓重的黑眼圈和嘴角的血，抿着嘴点了点头，“我下次会记得。”

走近车，两人才注意沈开晦不见了，车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看到两人微笑着解释他是在这里恭候二人的，沈少爷被自家先生请到楼上用饭了。

两人寻着指引，跟着上了楼，就看见大吃大喝的沈开晦和坐在一旁的孟敬庄。

两人瞬间寒毛竖起来，这人和沈青川相处的可不算融洽，他不会是要害沈开晦吧？

沈青荷一把抱起沈开晦，带着些敌意，大声说，“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你有多着急，下次就待在车里不许随便乱逛知道吗？”

孟敬庄听出沈青莲的言外之意，“沈小姐消消气，再怎么样也不要欺骗小孩子，是谁把谁抛下乱逛还有待商榷，我也早就派人守在楼下告知你昭昭和我在一起，再者我不算是陌生人，我们在沈家见过对不对，昭昭？”

昭昭原本被说得低下头，听了孟敬庄的话，把胸膛挺起来，对着沈青莲狠狠点头。

沈青莲还要开口，沈翰林笑着上前，“多谢孟大人款待，我家小姐也是心急，话说得不得体，请大人海涵。我家夫人叫我们带少爷出门量体裁衣，路上耽误不少时间，眼看该回去了，再不走夫人该着急了，大人您看……”

孟敬庄点点头，“既然贵府夫人着急，就不留你们用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