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春摸不着这里面的路数，白纸黑字给了云家，还能叫人吐出来？
……
送走郑舒承，孟敬庄叫守仁把这批法国梧桐的栽种文件交给云家。
“听先生和吴科长说的意思，这批梧桐不给云家？”守仁有些担忧，自家先生初来金陵，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得罪了沈家现在有添了一个云家。
“你只管派人把文件递给云家，什么都不用说，其他的事会有别人做。”孟敬庄闭着眼睛，他一夜没有睡好，头疾又犯了。
守仁应下来，马不停蹄的叫人将文件送给云家。
云宅大堂上坐着云家家主云昭南，看起来倒是年富力强，眼睛也还算清明，只是眼下乌青，看起来不算好相与。
云昭南坐在首位，手里拿着守仁派人送来的文件，“我叫大家来是为了这个。建设局的人今早忽然送来，没撂下只言片语，转身就走了，我看事有蹊跷，找大家来商量商量。”
文件在下方传递着，看过的人都皱着眉头将文件传给下一个人，就仿佛手上拿着的不是政府文件而是随时就要爆炸的地雷。
文件传了一圈回到云家主手里，“大家有什么建议都尽管提出来。”
大堂上静悄悄的，没人出声，云昭南急火攻心，险些脱口而出骂人的话，一道悠悠的女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二叔既然说送文件来的是建设局的人，想必建设局吴科长总会知道些内幕，二叔不妨去问问吴科长。”
云昭南向来不喜欢这个侄女，不会安守本分。但现在他顾不上发火，这是事关云家的大事，他思索一二，起身叫人备车去建设局找吴玉春。
吴科长的秘书说他今天请了假，叫他们有事直接去吴家。
车停在吴家外头好一会儿，吴家管家一再推脱说吴科长病得糊涂了，床都起不来，叫云昭南有事明天再来。
原本云昭南只是觉得这事太蹊跷，做了这么多年的商人，他还从没遇见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现下见到吴家管家的态度，更坐实了他的想法。
云昭南将管家拉到一边，“我们云家可是得罪了吴科长？”
吴家管家连连摇头，“您既然这么说了，我跟你交个实底儿，这事不是我们吴家管得了的。”
云昭南的心咚的一声掉下去，没掉到肚子里，好像砸在了脚面上，急的直跳脚，“这是怎么说？”
吴家管家只一味摇头，“您回家吧！回家吧！”
云昭南哪里肯依？“你跟吴科长说他要是不见我，我就堵在吴家门口，他明日也要去上班，他还能不出来了不成？”
吴家管家好不容易挣脱云昭南，进了吴宅，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云昭南留了个心眼，叫一些下人在这看着，自己带人去后门悄悄看着。
不一会儿，吴家后门果然出来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吴科长呆着圆片儿墨镜，裹着头巾，被人带着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云昭南在他身后开口叫住他，“吴科长救命啊！”
吴玉春浑身一激灵，刚想要跑就被云昭南抓住，他咬咬牙，暗叫一声倒霉。
实在没办法，外面不好说话，他带着云家主进了客厅。
“这事儿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事儿，我能听见就活该五雷轰顶了，我不能说啊！”吴玉春盘着佛珠的手不停的抖。
“吴科长只要能就云家，云家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云昭南着急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他拿出怀里的手帕，擦着头上的汗。
吴玉春摆出和门口管家一样的架势，油盐不进。
云昭南凑过来，“只要您能救云家除却您上下打点的钱，我单独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吴玉春看着那三根手指，咽了咽口水，最终狠狠心还是摇头。
云昭南又来拽他的袖子，“这个，这个数！”
吴玉春看着云昭南伸出的五根手指，手里的佛珠越盘越快，他一把抓住云昭南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云昭南一跳，他心下一动，刚想把手抽出来，吴玉春率先松开他的手。
随着松手的动作，云昭南的心又紧了起来，他伸手抓住吴玉春的手，“吴科长大恩大德，云家一定铭记在心。”
吴玉春叹了口气，“这话本不该我说。”他苦笑着摇摇头，“我这种小人物，最懂明哲保身，但云家主的确有诚意，我也是感念着您看得起我，我跟您交个实底。”
云昭南点头，耳朵竖的老长，探着脖子凑到吴玉春身边。
“原本这梧桐树谁都给不了。”吴玉春神神秘秘的指了指天上，“最上面那位的夫人喜欢这批树。”
云昭南瞳孔震了震，“最上面？”
吴玉春点头，加重语气，“最上面。”
“所以建设局打算打探些夫人身边的人，问问那位想要种在哪，问题就出在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云昭南仿佛变成了传音虫，挑着末尾的字无意义的重复着。
“昨晚孟大人来了，我约莫着是在郑舒承那里吃了憋，想要报复云家，他逼着我们给那份文件签了字盖了戳。”
云昭南绷着的那根线彻底断了，“姓孟的疯子，郑舒承得罪了他，跟云家有什么关系，他自己没本事，反倒来欺负我们这些贫民百姓。”
顾不上风度，云昭南在吴玉春面前暴露了本性，看起来和集市上骂街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吴科长，您是金陵的父母官，您得救救我们啊！”云昭南还记得他刚刚举起的手指，那可是真金白银！这世上的事，无非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而已。
“您要是信我，把文件给我，其他的我来办。”
云昭南没有不点头的，口中称着是，奴颜卑膝的样子，和往常的云家家主大不相同。
他拿出随身箱子里的文件递给吴玉春，吴玉春将文件交给管家。
“您放心，我现在马上去办，不过这里面细节纠结得很，光是那位的身边人就不是那么容易见的，这花费我一个小小科长……”
“您放心，都有云家呢！”
办完了事儿，云昭南神清气爽的往家走，刚走到长廊上，一个子侄辈儿的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跑成这个样子，急什么？成何体统。”云昭南开口训斥完全忘记自己刚才的样子。
“郑叔叔来信了，说是叫我们不必理会孟敬庄的威胁，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云昭南拿着那封信，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事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他能相信郑舒承吗？
最近几年郑舒承和云家的关系已经算的上疏远，他其实能够理解，毕竟他在云家过得并不好，他想起当年跪在门外的少年，他也曾站在祖父身后受过他这一拜。
往事如烟，如今郑舒承和云家的处境掉了个个。
郑舒承会不会害云家，云昭南心里打鼓，举棋不定，孟敬庄会联合吴玉春给自己挖坑吗？
两者相较，只是郑舒承不痛不痒的一纸书信，要他不去规避可能发生在云家的灭顶之灾，他更做不到。
想到这云昭南拿着那封信，面露鄙夷，一样的事他郑舒承能摆平，我一样也能摆平，真不知道从前自己那个老祖父为何如此器重他，大概是老糊涂了。
云昭南当着子侄辈的面，将那封信撕碎，随手扔在路边，“不必理会他，事情已经办妥了。”
银票送到吴家的时候孟敬庄正坐在吴家客厅里，安安稳稳的喝着茶。
吴科长放下手里的佛珠，细细点数了自己的那一份儿，“我拿这些足够我跟上面交代了。”
孟敬庄递了个眼色，守仁上前，将三分之一推给吴玉春，“说好是三分之一，我家先生绝不会食言，以后云家要是有事就麻烦吴科长知会一声了。”
因为银票，守仁终于见到了吴玉春发自肺腑的喜悦笑容，他脸上的肥肉堆在面中，挤压的原本就小的眼睛更难得见了。
“一定一定。”
等孟敬庄走了，丫鬟收走茶具，吴家管家凑到吴玉春跟前。
“先生不是一直强调明哲保身？怎么今日伙着外人坑了云家的人？这云家树大根深，在建设局也是有些人脉的，等他反应过来，这事会不会牵连咱们？”
吴玉春看着管家不再年轻的面容开口，“自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这种小人物自己飞不上天，就得做别人的鸡犬，我在建设局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科长……”
“不是不心焦，可是一层层的束缚，单凭我一人再难寸进了，我一无人脉二无祖荫，我看着那些不如我的人踩着我往上走……”
“明哲保身？大智若愚？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此次建都，金陵的气象也该变一变了，我闻得出来，到底是不一样了。”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点到为止，吴管家懂了却也不懂，“先生想为孟大人做事，那何必收他这么多钱？何不卖他个人情？”
吴玉春笑着摆手，拿着一旁桌子上的佛珠盘在手腕上，“孟敬庄想要收买人心，对他这种人来说，若是只是靠钱，他会安心许多。”
“再说。”吴玉春望着银票，盘着佛珠，“泥菩萨还想塑金身呢！”
奔波了一天回到楚娆这，精神还是没法放松，楚娆陪着云锦琏在家等候许久了，孟敬庄才姗姗来迟。
守仁将三分之一的银票放在桌子上，云锦琏从里面抽出五张，“够了。”
孟敬庄不解，“我们说好是三分之一。”
云锦琏摇头，“我离开云家只身在外，身上银票太多不是好事，其余银票算是我买了孟先生一个人情如何？”
孟敬庄知道她离开云家，心里其实是不安的，无非是拿这些钱买个安心，一介女流卖她个人情又如何？
孟敬庄伸手将银票收回来，“以后有了为难事，尽管来就是。”
云锦琏起身要走忽然回头问他，“那批梧桐树会载在哪？”
孟敬庄抬头回它，“栽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云锦琏发自内心笑了起来，“没想到孟先生是个好官。”
这话乍一听不像好话，太冒犯。
于是孟敬庄回她，“云小姐也不像个大家闺秀。”
两人相视一笑，云小姐往门外走，傍晚天边的夕阳像是烧红了天空，云小姐的背影就消失在那条窄窄的道路尽头。
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