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剃了头做姑子去。”云锦琏品了一口那茶，真不好喝入口又苦又涩。

郑舒承皱了皱眉头，“云家这辈适婚年纪的女儿不多，如今南京局势还不清晰。”

他总喜欢说半截话，让人想入非非，又像是容易入耳的威胁，他断定云锦琏不敢。

云锦琏只觉得累，好像有人把身体里的力气全部抽空了，她站起身，连话都不说，就要往外走。

郑舒承望着眼前这个毫无礼数的女人，难以置信她来这一趟什么都不为，就是告知自己她要出家？没有条件，没有算计，只为给两人气若游丝的感情宣判死刑？

郑舒承恍然他年纪太大了，早就忘了爱人是什么感觉，此刻他却忽然遍体酥麻，一颗心重新跳起来，她还喜欢他，不然又怎么过来告别，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郑舒承想着，云锦琏已经走的很远了，他的心闷闷的酸胀起来，忽然开口，“我也不想。”

云锦琏回头，看着站在亭子里的男人，不想什么？还是半截话。

她看着这个蓄了胡子的中年男人，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怎么会这样呢？

云锦琏苦笑转回头，走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郑舒承视线里。

孟敬庄来的时候郑舒承正在书房里洗脸，他掬了一捧凉水到脸上，重复了几次，余光瞥见来人，拿起帕子擦了擦脸。

“师兄这是？”孟敬庄接过郑舒承手里的帕子，帮他晾在一旁的架子上。

郑舒承叹了口气，“年纪大了，洗洗脸，提提神。”

见郑舒承落座，孟敬庄为他倒了茶，“师兄为了南京城的事太过操劳了。”

郑舒承抬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指着桌子对面的座位，“这些事留给下人做就行，咱们师兄弟好好说说话。”

孟敬庄坐下，郑舒承却抬笔写了一幅大字。

“耀之，你帮师兄看看这字能不能入眼？”郑舒承调转纸张，将那字递到孟敬庄眼前。

孟敬庄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刺眼的很，“恕师弟眼拙，我不懂这些。”

郑舒承默了半晌，见眼前的人毫无怯色。不打算戳穿他，“师弟出身名门，怎么会不懂，大概是师兄的字实在不入眼，又不好说实话伤我，师弟倒是个实诚人。”

“家父从前是喜好这些，但他公务繁忙，从来没在这方面教导过我，故而在师兄面前露了怯。”孟敬庄试探了一下，看来郑舒承并不打算和他撕破脸，那这就很奇怪。

如果他态度冷硬，自己可以可以将事情闹大捅到老师面前，但现在他态度暧昧，自己倒不好发作。

“师弟是北京人，不知道在南京还待得惯吗？”郑舒承为他倒了茶。

“南京气候宜人，风景绝佳，怎么会不习惯？只是师弟对本地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还不了解，听闻师兄曾在南京住过不少年，还请师兄指教。”孟敬庄重新挂上笑脸，喝了郑舒承的茶。

“南京风雅，风气开明，思想开放，想来像师弟这样有为的年轻人会和南京合得来。”他话风一转，“倒是广州你应该住的不惯，我听闻你在广州惹了一身痱子。”

孟敬庄略一思索，自己在广州的事他知道？知道多少？“师兄为百姓劳心劳形，倒是还惦记着师弟。”

郑舒承摇了摇头，“不敢说是惦记你，实在是我自己在那南京待久了，忽一到广州我也有些受不了。”

他顿了顿，“不光是气候，人员往来也冗杂，连政府洒扫的人我都不敢得罪，谁知道他和谁沾亲带故或者……说得上话呢？”

郑舒承眨了眨眼，“要是说得上话，我怎么敢得罪了人家？平常的大事小情又怎么能不办呢？”

孟敬庄点了点头，“师兄也不容易。”

又唠了会家常，郑舒承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看我，人老了，熬不住了。”

“哪里？是师弟叨扰太久了，师弟告辞。”孟敬庄看郑舒承点头，刚要转身，余光看见那副字，他问，“师兄能把那幅墨宝赠我吗？我带回去好好研究，长长见识。”

“当然好，师弟初来乍到，要是还有什么不懂，还有什么为难，尽管来找师兄，师兄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解决，但起码有个人商量，你我师兄师弟，一定要互帮互助。”

守仁见孟敬庄从宅子里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先生？这个郑舒承什么来头？”

孟敬庄将手中的纸扔给守仁，“这人虚伪啰嗦至极，讨厌的很。”

守仁看着自家先生，看来是被堵得不轻。

孟敬庄上了车，守仁打开手里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守拙。”

守仁上了车坐在驾驶位，回头问孟敬庄，“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咱们太着急？”

孟敬庄这样的人拿到机会是不可能不用的，虽然和守仁说过要徐徐图之，但等到机会真到眼前，又怎么会视而不见，殚精竭虑的做好打点，回头一看倒像是鞍前马后的给别人做了嫁妆，那个设局的人偏偏是同门师兄，话里话外身不由己，又偏偏要写字嘲讽自己。

“郑舒承说了原因吗？”守仁问。

孟敬庄点点头，“应该是个大人物，他不肯说，拐弯抹角，一副受人逼迫的样子。”孟敬庄冷笑，“做婊子，立牌坊。”

守仁知道自家先生又犯了着急的毛病，想劝，想了想又算了，还是叫先生把脾气发完。

“他对咱们什么态度？靠得住吗？”

孟敬庄摇了摇头，“他做了今天这事，别叫他落在我手里就罢了，要是真有那一天……”

“先生！廖先生还看着呢！”守仁打断他，孟敬庄也不打算再说下去。

“先生，咱们去哪？”守仁坐直，看着后视镜里的孟敬庄。

孟敬庄按了按眉头，“还能去哪？楚小姐那里好多人送了中秋礼，咱们还没回。”

“您也累了一天了，要不明天再说吧。”守仁看着先生脸色很差。

“中秋这样的日子，我要是不和楚小姐一起，怕是姓范的要多心。”

守仁开车往楚小姐处去，越想越觉得先生想的是对的，原本在广州的时候先生从不沾花惹草，却原来没有女人，不沾情事，人情往来这样不方便，想来花楼喝酒，戏院设宴，只先生一人正襟危坐，好似嘲讽一般，确实叫旁人难看。

没有往来事情是好办了，但是人人都传新来的姓孟的不通情理，十分难缠。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真的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楚小姐能不能和先生一条心，是不是那个姓范的的舌头虫。

唉！先生连找个女人也轻不得重不得，官越做越大，却没一处能放松放松心情。

来到那条窄巷子外面，车进不去，守仁去停好车，孟敬庄敲了敲门，门里长相乖巧的丫头见是孟先生来了，赶紧朝里面喊。

孟敬庄想了想，楚娆身边的人不多，这个好像是叫舒云。

“小姐，孟先生来了！”声音又尖又喜，传出去好远。白日里隔壁那个周芳绻因为小姐一个人回到宅子，隔着两道墙奚落了小姐好久，得让她知道孟先生是什么人物，自然忙的很，但就是这么忙，也还是来和我们小姐过中秋了。

孟敬庄笑了笑，从丫鬟的语气里听出来喜悦，这大概是唯一一处真心实意希望自己能来的地方了，大跨步往前走，也没忘嘱咐丫鬟给守仁留门。

楚娆自然听见了舒云的声音，没想到他今天回来，她早早睡下了，急急忙忙手磕到了桌角，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乍惊之下反而平静下来，笑自己也是经历过些事的人，居然这么失态。

她披了件金棕色的丝绸披肩，黑色的发垂在腰间，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称的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孟敬庄一进来就看见楚娆站在桌子旁边给自己倒水。“天色不早了，是我打扰了。”

孟敬庄坐下，楚娆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孟敬庄手边，“今日是中秋，我本来也应该等你的，但是我觉得你大约不会来。”

孟敬庄不渴，他接过水杯，入手是温的，“为何？”

“男人总是怕麻烦，先生中秋过得不太平，大抵也不想再来招惹我这个麻烦。”

楚娆若是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用手勾着自己的衣角晃，孟敬庄会觉得她真的很烦，或者姿态再强硬些，孟敬庄会觉得是女儿家惯用的拙劣的激将法，但她语气平淡，眼神清明，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

像个势均力敌的盟友，像个地位平等的同事。

带着这种想法，孟敬庄居然放松了不少，“中秋还未还礼。”

楚娆笑得很得体，不再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自持貌美的攻击性。“中秋的礼当然要中秋当日送完，我猜先生大概忘记了，本来想找先生商量，但今日先生太忙，我就擅自做主还了礼。”

楚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翻出一本礼单，上面写明各家送了什么礼，又还了各家什么礼。

身居高位者总容不得旁人替自己做主，但楚娆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件事，孟敬庄的地位远没有范家想的那样高不可攀，他在南京虽说掌管要事，但孤木难支，他需要帮手。

一个像自己这样熟悉南京且构不成威胁的帮手。帮他在明处交际，在暗处遮掩的帮手。

孟敬庄点了点头，“交给守仁就好。”

孟敬庄欣赏聪明又有野心且能被自己看透的人，他知道楚娆这样做，是个投名状，是在向他暗示比起范家，她选择了自己，或者说对自己更加青睐。

孟敬庄有这个自信，相比起范家那帮酒囊饭袋，自己没有理由不胜出。

他不怕楚娆是墙头草，在没有彻底相信楚娆之前，他绝不会透露任何重要信息给她。

他没有对楚娆说她做的对不对，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楚娆原本还想再说，孟敬庄桌子上的手肘支着头，彻底没了精神，楚娆亲自伺候他洗漱，孟敬庄一沾上床就昏昏睡去。

楚娆想他大概是真的累着了，也大概是真的没有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但时候还早，她会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

“姑娘和一个娼妓置气太不值得了，仔细气坏了身体。”盈月怀里捧着从周芳绻手里抢下来的月白瓷瓶，“千万别叫别人听见。”

“那个姓孟的自甘下贱，和一个妓女之流为伍，我又不认识他，与我何干？只是那个娼妓院子里的小丫头都要借着他踩到我的脸上来，她们都在嘲讽我，从前是南京城里那些小姐，现下连一个小娼妇也敢看不起我。”周芳绻咬牙切齿，像含着刀片一般，出口伤人。

“就连你也拿我和那些娼妇粉头相比，想来也是我自己的丫头都这般，也不怪别人落井下石。”

盈月捧着花瓶急忙跪下，“姑娘，盈月发誓绝没有忤逆之心，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周芳绻笑起来，坐到床上俯视盈月，“就是因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被雷劈死的，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才总拿五雷轰顶，万劫不复当玩笑，口口声声绝不违誓，到头来还不是小人姿态，一味的攀附权贵，全然不顾嘴脸多可鄙。”

“尤其是你们这些出身差的贱人，这山望着那山高，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全然不顾从前的情谊，只会捧高踩低，恶心至极。”

盈月身体一软，身子歪在一旁，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我？姑娘身边一起长大的有四个丫头，厉巧惠或打或哄挤走了三个，只有我……只有我忠心耿耿……我舍不得姑娘，我怕姑娘被她欺负，我怕……”

周芳绻坐在床上，仰头望着床角挂着的荷包，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盈月知道小姐不是真的厌恶责怪自己，她只是心里憋着气，这口气憋了太久了，忽然发出来却已经物是人非，她无处可发，只能发给自己。

要怪就只能怪那个赵安卯，对了他改了姓，如今应该叫霍安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