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身着甲胄的护卫排排站开，他们受当朝皇帝的旨意保护储君。

一个身着赤红袍，袍上绣有四爪蟒纹，头戴白玉冠，容貌冷肃之人在护卫之间走出。

他无疑就是当朝太子。

原本就黑压压的天瞬间让人更觉压抑，阆城百姓纷纷惶恐下跪，谁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太子。

宋若的生死裁度，顺理成章地落入了这地位尊崇的太子手中，普通百姓再也没有随意置喙的机会。

“白城主，继续吧。”太子背手站立随意地说，说完便坐在了随从布置的高座上，高高在上地观摩一切的发展，“妖物卑贱凶残，若你能向我们展示她真是那种畜生，那还是杀了更好。”

白承渊得了这句话，心中有了底。

“我明白诸位的好心，”白承渊痛心疾首地说，“我当初见到此妖，也是想看着像是个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修为深厚的妖便越是像人，她用无害的表象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了。”

白承渊说着，自怀中掏出锋利的管状匕首，猛地刺向宋若的手指，然而因为指尖血都已被他之前采尽，这样扎下去竟然一滴血也没有。

白承渊暗自皱眉，心道是他采到了极致，加上她已经奄奄一息，指尖已经无血可用，如今恐怕是还有些最后的心头血。

他之前是觉得指尖血足够，又怕随意采心血直接把她弄死变得无用，如今她的利用价值已经榨干，只要在太子面前表现好，那么他的国师之位……

锋利的匕首刺入了胸膛，宋若久久阖起的眼睛吃痛地猛然张大。

白承渊得意地举起那滴血珠展示在众人面前，黑沉的天幕下，只有那一点锋利刀尖上的血闪动着金绿色的耀眼光芒。

方才为宋若说话的阆城百姓看呆了，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血是这个模样，虽然白承渊还什么都没说，但血液的异样已足以证明宋若绝非人类。

不是人类就只能是妖类了。

宋若透过半阖的眼皮，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巧蕊。

巧蕊站在众人之间，吃惊地紧紧捂着嘴，虽然相隔很远，宋若却奇妙地看清，巧蕊眼里的惊恐，无助，还有一点点也许是微不足道的愤慨。

宋若突然有些想要哭泣。

明明不断地被匕首穿刺，明明怎样都想不到办法也跑不掉，这些时候她都没有哭，可是看见巧蕊是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心里的委屈突然像决堤的水一般涌出来。

巧蕊在愤慨什么呢，只能是，将她与那些杀害她弟弟的妖等同了。

冰凉的眼泪不断地滚出眼皮，滑过失去温度的脸颊落在冰凉的笼底，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无光水泽。

怎样都没办法了，她没有任何可能从这里得救，没有可能再康复，无法使任何人得救也不可能再回到她珍视的过去的生活中。

无数可爱的记忆中的各类人，还有无数的事，如同巨石一般将她已经奄奄一息的身躯压垮，过去一年中的种种不断地在眼前闪过，朋友，家人，爱人，他们对她的好，全都被席卷着打成碎片，拼不回去了。

“这便是妖血！”白承渊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中高呼道，“若我将血放入泥地，便会长出些花草来，这便足以证明她是妖，卑劣地欺骗了所有人！”

那滴闪着金绿光的血珠，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滴落在地。

没有反应。

白承渊怔住了。

怎会如此？

可他却没再动弹，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脚下土地深处似乎在涌动着什么，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像是大地的脉络，像搏动的心跳，无数细条条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的地下深处向此地汇聚，是根系还是更有力的东西，没人说得清楚。

涌动的东西汇聚在某一点停止。

人们看见，宋若心脏旁长出了一株植物。

它正在生长。

它正带着令人灵魂颤动的力量生长。

生长着生长着，便连千万年的岩石也迅速化为泥土和齑粉，只不过转眼间，偌大的祭坛下空地便有一半都被郁郁葱葱的各种林木花草占据，并不断挤占和扩张，完全成了灾难。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下意识的恐惧或者是别的什么攫住了人们本可以挪动的腿脚。

“快跑！”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无论是阆城百姓，还是白承渊，或者是尊贵的太子及其侍卫，都在这种威胁下变得平等，本能地四散着往反方向跑。

所有人都用尽毕生的力量逃窜着，因为稍有懈怠便可能被绿色的可怖漩涡彻底吞噬。

待到一切勉强平息，回望高筑的祭坛，此时变成了一座完全由树木组成的高耸山峰，除了高处那个平整的祭坛表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