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院里正趁着日光摘菜的两个媳妇子慌忙跑了来说宝二爷来了，柳嫂子正在案头算着前一日的菜账，一面就笑她们偷懒说嘴，说厨房是什么地方，贵脚哪能踏贱地，凡你老子来了二爷也不来的。谁知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一前一后两个丫头打了帘子进来，身后让进来一个年轻挂玉的漂亮公子哥儿，衣饰华美、人物鲜明，好一派精致齐整人物，不是宝二爷是谁！

柳嫂子“啊”了一声，忙迎过去殷勤接待着，又让人烧水、又让人拣干净杌子来让二爷坐，忙活了半日，目光同宝玉身后的芳官儿两个对上，心下也替女儿可惜，却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宝玉自打出生起便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真是第一回进到厨房里来，心下觉得好奇，不免在各处看起来。

正做着事的帮厨媳妇们都道：“快将那边收拾了、请二爷坐。”他也不坐，只慢慢四处看着。

他只觉各样事都新奇，一面就见厨下四个大灶里两明两暗，生着火的那两个热浪逼人，叫人简直不敢挨近了；一只灶上头有口极大的锅，简直可将整头的羊放进去一股脑儿地炒了还有余，旁边灶上是足有一人高的七层大蒸笼，正自隙里喷着热闹的蒸气。

旁边媳妇见他好奇伸手去碰，忙劝道：“这个碰不得，热气儿是最厉害的，二爷仔细燎了手。”

宝玉便袖了手，一面问道：“这里头蒸的是什么？”

那媳妇便答：“是预备的晚上的包子。”

宝玉笑道：“这样大的笼屉，蒸出这些来，可吃得尽么。”

柳嫂子走过来笑道：“这里还不够呢。待蒸出这一笼去，晚些儿还有一样的一笼。二爷不知道，如今园子里伺候的有百十来个下人，便一个人只吃一个，也要将近两百个了。各处使用的姑娘们也还罢了，都是斯文秀气的人，单那些半大小子们是最难料的，都是饿死鬼投胎的——一时有十个便吃十个，若有二十个，连他们老子娘也忘了，也不知自己姓什么了，一气儿也要吃下二十个呢，所以必得备得足足的。”

宝玉听这媳妇说话有趣，又见她仿佛是这里一个领头的，便知道这是旁人说的柳家嫂子了。

他见柳嫂子语气谦柔、行为干练，又兼容貌白净秀丽，与旁的妇人不同，心里便有几分好感，随口问道：“原来是给他们吃的，是什么馅子的？”

柳家的笑容满面，答道：“也有油渣青菜香菇的，也有金针木耳豆腐的，如今家里有孝，管事的吩咐了让减些荤腥儿、多少是个敬意。”

宝玉不过随口一问，点点头，看了一回，又见那边一道青布帘子，后面不知是什么地方，便也迈步进去瞧着。

见宝玉自得趣去了，柳嫂子便招呼底下人将给姑娘们的点心点好数装盒：“都麻利些儿罢，不可让二爷等。”在旁看了一回，又嘱咐道：“弄得干净些。”

打发一回差使，柳嫂子就与芳官儿小声道：“好姑娘，今儿多谢你张罗。原是你姐姐没福气，白费了你的心，明儿我做两个你爱吃的谢你，厨下正有现成的好胭脂鹅脯，切一碟子给你，另照老样子，做一碗鲜汤你泡饭吃。”

芳官儿笑道：“这也罢了，我只不惯吃你们这里的面条子，前头她们送了一碗来，不咸不淡的，直怄了我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