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倒是见事极明白的一个人,心里知道探春的顾虑,也清楚这家里深不见底的窟窿,可她自认不是这家的人,只是受姨妈之托帮着照看一二,只做本份内的事情也罢了,绝不该多事多话,除非人家三催四请,她是绝不肯主动表露什么意见的,便看破了什么,也只缄口不言。
探春却不肯就这样胡乱含混下去,借着日常理事的机会,她一样一样地将账目比对着看过,将许多不合理的旧例都蠲了,比如家里如今几个哥儿上学堂的八两使费、姑娘们每月二两的脂粉钱等,这些事项便如年久失察的烂木头,表面上不起眼,里头却悄悄卧着许多白胖的蛀虫,骤然一蠲,由此便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可因为都是小事,且王夫人早放下话来让家事全听此三人主张,底下人虽心里有怨,也不敢说什么。
可探春的心里还是不足,毕竟这些事实在有限,便是一气蠲了百十件事,也不过是这里五两、那里八两,得罪一堆人,惹下一车的气,也只是胡乱省出一抿子来,作甚么也不够的。
其实探春倒有心大刀阔斧改革一番,她是通透明悟的人,管了这些时候的事,如何看不出核心之积弊在何处?难就难在痼疾难除、利益交织、而牵连又甚众,无人解她心中忧愁,姊妹中也只有一个黛玉能与她排遣愁绪,细论起来,探春才知晓,原来林姐姐对于府中现状也深明经纬,忙与黛玉讲论一回,两人一同整理了家事之几大弊端——
其一是层叠附庸、人头冗余。太太奶奶姑娘们按例各自有使用的人,这些使用的人底下按等级又各自有使用的人,拉拉杂杂牵扯下来,各房里动辄便是二十余人,实则哪里又有那许多活计,除在房内伺候的几个外,大半倒都是终日无聊、要自寻消遣的,只为了要“体面”,或是欣赏诗文中所记“小鬟之慵懒”的逸致闲情,便白养着这些人,多费不少月钱、四季衣裳口粮不提,如此人浮于事,便要生事端。
其二是赏赐奢靡、馈送破费。单从赵姨娘兄弟赵国基亡故这一件事看去,凡有此事,家里的赏银二十两,外头的赏银四十两,这个数目也不知是如何定准的,二十两是怎么筹算,又因何内外人有一倍之差池,总要能服众才是。其余旧例也是一样,例因何而定,已是有些站不住脚,又常依着主子们的心情任意添补,为这一个忠心,便添五两,那一个得力,也添十两,这也没有道理。向外的人情打点更不必说了,逢年节、升迁、红白事,礼物银两流水一样送出去,也未见对家里如何帮益,不知是否打点到了节骨眼儿上。
其三是迷信僧道、重复供养。里面园子里已有一个栊翠庵,以妙玉为首养着一班小尼姑,日夜念经做功课,这也不足,外头还有铁槛寺、白云观、玄真观等等多处庙宇道观的布施,更别提还有一个无底洞一般的水月庵。自从贾芹领了和尚道士的事,本来该是往铁槛寺去的,不知怎的与水月庵有了联系,在那里也不知做的什么勾当,一时领出三个月的供给来,便是二三百两,其余还有老太太、太太四时捐的香油银米布施,为宝玉等做的替身儿寄名符等,若都计算起来,所费实在惊人,然此虚无缥缈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到底是将银子都投在水里了,依探春想,有这样闲钱,还不如常向贫民布施粥米衣物,倒还能做些实在的功德呢。
一项一项论下来,其实还有其四、其五、其六,然则事涉家族体面,不是受制于尊卑礼教、便是超出闺阁管家之权限,探春等人虽有心除弊,却绝无解决之可能,只是将问题罗列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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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姑娘们都聚在惜春处看她画画儿,前儿老太太又使人来催了一遍,碍于老太太的情面,此时虽说天气还未十分转暖,惜春少不得也要继续画下去了,好在前面得众人之帮助,又有孟闻渊将楼台之线稿起了,间架结构都是齐备的,惜春只慢慢将细节、颜色一一添上即可,即便是如此,仍旧是颇费一番思量才好下笔。
那幅西洋画儿却也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日太太们说完话,李纨真个打发人去问着这幅画儿,问了一遍,都说不大记得了,只说仿佛是使羊皮包着的,胡乱找了一回,最后竟是在大观楼上找到的,赶紧让人送去给惜春了,只说按老太太的吩咐要加在画儿里。
众人都是头一回见这西洋的所谓人物肖像画,用的也不知是什么笔墨颜料,弄得那画儿上凹凸不平的,画像的技法也与本方之技法迥异,仿若是镜子里头的人一般,冷不防瞧一眼便叫人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