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官正同菂官两个挽着手咬耳朵说悄悄话，闻言笑道：“菂官的命是林姑娘救的，病是林姑娘请人医好的，看似只救了她一个，实则连带我，这是救了两条命了——难道菂官死了，我是能独活的么？如今也不必想什么花头儿，我两个不拘是谁，只要有一个能去潇湘馆报答林姑娘的大恩大德也罢了，别的也不想。”

龄官听见藕官说“报答”的话，心念一动，自己默默地出去了。

她平素独来独往惯了，其余小官儿只当她是嫌众人吵闹、一个人避开了，都不理会，笑道：“连我们也是想去跟着林姑娘的，可她两个有这‘救命之恩’要报还，这样说了出来，我们倒不好争的。”

艾官笑道：“说什么争不争的，我们心里愿意归愿意，难道还由得我们说了算么。总归这家里的姑娘们都还是好相与的，便跟了谁去，也不至于如何，大家以后安生些过日子，总再熬个几年，仍旧有我们的道理。”

众小官儿们点点头，不知这府里会以什么标准来替她们分处所，都觉好奇，一时又唧唧呱呱地讨论起来，这个说三姑娘待人亲和，那个说宝姑娘处事大方，说到高兴处，都拍着手儿笑起来。

荳官忽然道：“你们没听周大娘的话，咱们从此不再唱了，要学伺候人。怎么伺候，总是要绣花儿的罢？我还是顶顶小的时候在家跟着我娘学过缝衣裳，后来学了唱，可都丢下了，什么‘平针’，又是什么‘回针’，哎呀，我早忘啦。”

藕官笑道：“平常咱们练功的衣裳裂了口子，你只拿了去求着葵官替你补，自己不肯动一动手指头儿，如今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了，你才着急了。”

荳官道：“嗳哟，谁是‘未卜先知’的，那会子谁知道咱们也是要会这个的。我呀，顶不耐烦拿针线，也不知道如今学起来难不难。”想了一想，又有些担忧地道：“你们说，若是里头的人瞧见咱们不会针线活儿，别的服侍上的事也不灵光，会不会反悔了，告诉了太太、又把咱们退回来？”

这也有些道理，一席话说得众小官儿都有些担忧起来。

还是文官笑道：“你们慌的什么，我怎么不明白？戏上的功夫那么苦，咱们都学会了，难道还怕那一点子端茶倒水点头儿问好的杂事、闲事不成？绣花儿针才有多重，比得上五尺长的花枪难耍么，你们也该长长志气才好。”

是呀，她们这一班人，别的也不提了，从来是最吃得苦的，只要肯吃苦，什么学不会？芳官、荳官等这才放了心，气氛一时又松快起来。

艾官却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正色道：“你们先且静一静，听我说一句话——咱们这些人，先几年都不认识，却能聚在一起这些时日，想来到底有我们一段缘分。将来各人不论去在哪里，总要记得这情分才是。这家里的人，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也有好的，也有欺负人的。她们见我们是新来的，眼里不认得几个人，又没有根基儿，难保不生出些欺压的心思，就如咱们那些劳什子的干娘一般。这当儿要是想不受人欺侮，咱们只有自己先拧成一股绳儿，自己人想着自己人、自己人帮着自己人，这才能站稳了脚跟。哼，那些人以为自己娘老子服侍了几代，便如何么？只要咱们不松劲儿，以后这家里是谁的天下，我看还两说呢。”

小官儿们听见说，想起这些时候大家在一处吃苦受累、一起挨骂认罚的情分，都有些动情，一时群情激昂起来，彼此将手牵着，都道：“正是这个理，咱们自然是一条心，不管分在哪里，也是拆不散的。谁要是欺负咱们一个，就是欺负咱们一群。她们若是瞎了眼、来欺负咱们，咱们就跟她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也叫她们领教领教咱们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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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小戏子的事情安排妥当了，王夫人便来同贾母回话。

贾母听见说有九个孩子愿意留下伺候，与她们个安稳的归宿，这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且老人家也一向喜爱那几个活泼泼的小孩子，便赞许太太这件事办得好。

邢夫人听了，自觉二房时时处处争先冒尖儿，总是要在老太太跟前卖乖讨好儿，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儿，也不说话。

王夫人笑道：“本来照规矩是都要打发出去的，如今媳妇自作主张留下她们，幸得老祖宗不见怪，哪里还敢居功。如今还要讨老祖宗的示下，留下她们九个人，往哪里分派妥当，还是老祖宗瞧人准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