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独自缓步走入琼章宫寝殿。

淑妃虽是先皇后的亲妹妹，性情品味却与皇后的淡雅高贵不同。

当年淑妃入琼章宫，延嘉帝第一次造访，也觉十分诧异，印象中皇后的这个小妹妹与其姊甚是肖似，不仅眉目相仿，连喜好也是一脉，故而宫中对琼章宫的布置也仿照中宫从前的喜好，务以古雅高贵为念，谁知“女大十八变”，也许小时候只是华家训女如此，如今自闺中长成，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心性占了上风。

淑妃独独爱好富丽华贵、浓艳奢靡，整座寝殿的布置装饰几乎被她重新换过一遍，改造之后的殿景，无一不是匠心巧构、极尽考究。

彼时水晶玻璃等物为举世之珍惜罕有，因其质地脆弱易碎、运送不易，于是更是一物难求，淑妃却令将寝殿中摆了足足十二座三层玻璃灯架，玻璃上有精工浮雕的玉兰图样，不知前后废去多少玻璃才做成，这样做出的灯罩，比寻常的灯又明亮又清透，若是所有灯架同时燃起灯烛，晶莹通明、流光四射，直能将殿宇映照得如白昼一般光艳夺目。

从前的淑妃最爱身着华服丽裳，在这通明璀璨的灯火照耀下在重重宫室间穿行，其光芒丝毫不为身周琳琅满目的宝物所夺，仿佛她生下来便是要像这样立于万众瞩目之间一样。

此时这十二座玻璃华灯却尽数寂然，不知多久不曾点亮过，灯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浮尘，仿佛主人怕光一般，宫室内一重又一重，皆是暗沉沉的，隐没在幽暗之中，只在卧榻之旁的灯架上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

不论淑妃生何病，按例都不可让病人受寒，此时寝殿的门窗尽数紧闭，可仍有不知从何处偷空儿钻进来的冷风，将那唯一一盏宫灯轻轻摇动着，凄惶的光影伴着室内浓厚郁结的药气一起微微颤动着，益发显得这座寝殿生机全无、阴气沉沉。

延嘉帝的靴子踏在柔软名贵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近淑妃的卧榻。

殿内的宫人早已被尽数遣退，榻上之人气息奄奄，不知还余有多少生机。

四下里极其安静，明明只有几步路，延嘉帝却似乎走了很久才到榻边，他静立片刻，停顿片刻，终于伸手挑起外面厚重的锦帐，隔着一层薄帘，可以隐约看到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延嘉帝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又将薄帘揭开，用玉帐钩钩了，顺势坐在榻边，定定地看着双目紧闭的淑妃。

这些日子没有见，淑妃瘦多了，她的下巴从前有这样尖么，眼窝也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凹陷，脸上没甚血色，昔日悉心养护的头发也没有打理，乌蓬蓬地只是随意披散在枕上，整个人薄薄的、轻轻的，仿佛只要推开窗子，她便会随着风散去一样。

但是她真安静啊。

延嘉帝想，她如果从来都是这样安静，该有多好。

她安静的时候，真像她的姐姐。

内监领了旨，向华家传召淑妃入宫的那一日，他曾暗自决心要对淑妃好，要毫无原则地、不计一切地对她好，捧星星也好，摘月亮也罢，她要什么他都会尽力满足，他要将对她姐姐的亏欠十倍百倍地补偿在她的身上。

人们想起九五至尊、天潢贵胄，便以为他们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延嘉帝不明白，为何他总是事与愿违呢？

殿内的空气太过滞浊，使人难免有些昏沉沉的，延嘉帝的眼前微微有些恍惚，一时竟分不清榻上睡着的是行将就木的婉湄，还是早已逝去的婉溶。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可看不看得清，又有什么分别呢？

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终究都是红颜薄命、天命难挽。

而他，总是这样，默然守在她们的病榻之侧，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殆尽。

无论曾经是灿烂的、热烈的，还是静美的、和婉的，到头来，她们的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和短暂，经不起世事半分磋磨。

辜负了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