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摆摆手示意不用,沉吟片刻,忽道:“你刚才虽是无赖胡闹,只说的那一句话儿倒还中听。”
凤姐笑道:“哦?是哪一句?回头我叫她们写了、拿出去裱糊起来。”
尤氏微微一笑,道:“你说不提他贾家哥儿几个,这话在理。他们兄弟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提到就晦气,不如不提。”
凤姐没成想尤氏指的竟是这一句,不由笑得弯了腰,喘着气道:“原来说的是这个,姐姐好大气性儿,谁惹姐姐来着,怎么便给这家里的大小爷们、哥儿都一棒子打死了?喔,是不是蓉小子淘气,家常惹你生气来着?姐姐若抹不开脸子骂他,只管告诉我,我替姐姐捶他。”
尤氏却不理她这句玩笑话,认真道:“我们珍大爷、你们琏二爷,这两个人咱们都是最知道的,且不提了。下面数到一个宝玉,你觉得他是好的,实则却也只是脾性儿略生得体贴些,到底是个绣花架子不中用——又单说那脾性儿,是最没定准的,等大了还得变呢,又能指望什么!再往下数,环小子我也懒得说他,再小一辈的这几个里头,也总挑不出个拔尖儿的,蓉儿是难成器的,倒是蔷小子,从离了他父子两个独自过活后、如今还有个人样儿——先前叫他出去时,我还有些不忍的,没成想倒是好事。你们那的兰儿听说是不错的,到底太小,再就是旁支别系里我瞧着还有几个不错,不说是多精神的人物,总还晓得些眉眼高低,多少有些个上进的意思。哼,不论如何,到底都是他贾家的子孙,便是一二好的,若是给他们些甜头吃,怕是都要原形毕露的,又有哪个是真的好了——到底这一汪子水养不出两样的王八。这话我却也只对你说,旁人我总是不能提起的。你这样一个人,强过这家里男人百十倍,怎么偏看不清呢!”
尤氏一个一个数过去,说出来的评价与凤姐往日的印象基本相合,凤姐不由得暗暗点头,两人忽然同时叹了一口气,又不禁相对而笑。
尤氏笑道:“咱们这是叹的什么气,这是他们家里的事,凭他们怎么胡闹去,不与我们相干。”
凤姐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姓尤的、姓王的,如今都圈在这里,说是不相干,眼里又没个清净,我想着如今败势还不很分明,若要下狠心调理调理,只怕还调得过来。”
尤氏无奈一笑,道:“这家里的景况儿不如从前,虽仿佛是在面上还不显,可实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你当这家里的人都没知觉不成?呵,不过是都在心里盘算着,觉得不论将来如何,总还尽够这一代人的花用,所以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偏是你这实心眼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蹄子,还想着要调理呢。”
凤姐叹道:“怎么不肯调理?到底嫁在这一家,荣辱是一身的,便为着我们自己的体面,也不能叫这家里败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爷’,都是拿金碗儿、玉勺儿喂大的,谁吃得了一点子苦?若有那一日,背时倒运了,真给赶到大街上去,怕是连讨饭的碗儿都嫌重、端不住呢。实在论起来,他们不过是投胎投得巧,托生得了个好祖宗,这才有这一炕头的热被窝给他们钻去。这家里的事,若要等他们定夺,咱们一家子大小不如早到街口喝风去要紧,还能趁一口新鲜的。哼,他们一日也能光鲜夺目的,到底得是我们这些苦命的洗脚丫头咬着牙、操持着罢了。”
尤氏凝目瞧了她半晌,将面前的茶钟拿起来喝了一口,凤姐忙按她的手道:“茶冷了。”
尤氏笑道:“也不是纸糊的人,喝一杯冷茶,也不至于就怎样。”说着便拿两根莹白纤润的手指将杯子推到凤姐跟前,幽幽地道:“冷茶才好,冷茶叫人清醒。”
凤姐看着杯底残余的一点冷茶,有些不解地看向尤氏。
尤氏微微一笑,道:“你虽是说了方才那样的话,其实心里还是得意的罢?你心底想着,幸得他们如此,否则还显不出你的才能来,哪还有你今日的风光?哼,你可别忘了,再风光,你也是‘琏二奶奶’,不是‘凤奶奶’,更不是‘王姑娘’。你这么掏心挖肝儿、呕心沥血地辛苦一场,到头来却连本家名姓也不能提起,等再长几岁年纪,称你一句王氏,越发把你的名字也隐去了,就这么一步一步的,把咱们生身来处都丢下了,你与我说说,这到底有个什么意思?”
凤姐听了尤氏这话,不由得半低了头细想起来,越想越觉得厉害,简直觉得身在冰水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