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里是吉祥纹金银锞子各六对,还有御制新书两部。
东西倒不出奇,只是来头显赫,旁人再难得有这样的体面。
黛玉眉梢微微一挑,那时圣上御赐的匾额还挂在扬州家里,只是没想到宫里竟还记着自己。
不过……这位太后娘娘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否则也不至于送来金银锞子这样寻常的礼物。
想来不过是宫里的人以太后的名号办事、讨圣上的欢心罢了,为这孤女实在不需要费什么心思,不出大错儿也罢了,圣上体恤旧臣、关爱忠臣之女的名声却是难得。
凤姐笑道:“还不快跪下谢赏呢。”
黛玉将那些物事随意看了一看,笑道:“这是宫里来的东西,若说‘跪下谢赏’,这也是应当应分的,只是我也听见说,这历来传赏的都是太监,怎么姐姐倒上赶着领了这个差使来?”
凤姐听了,也笑起来,只道:“你不愿跪下,那也罢了,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埋汰人?可怜我们这些嘴笨的,受了排揎,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吃了这样的哑巴亏了。”
两人说笑的功夫,紫鹃已将赏赐接了去后面收好,出来笑道:“二奶奶的嘴若是‘笨’的,我看满天下里竟再找不出一个是‘聪明’的了。”
凤姐又吃了一回茶,却不肯走。
黛玉察其颜色,知道凤姐一定有事要说,也不催促,只同她说些闲话,等她自己说出来。
凤姐却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一双精明的丹凤眼如电如射地将四下打量了一遍,柳眉一挑,笑道:“我这人一向不爱打那哑谜儿,有什么话便直说了——你知道,我那里事情杂、颇费心力,手下里能干、出挑的人却少。为了不辜负老太太和太太两个的心,我与平儿两个烧糊了的卷子说不得也得这么强撑着。虽是如此,我们总也不能生出八只手、六只眼来,将事事都照顾到,好些事情到底不周全,也怨不得底下的人埋怨。我想着终究要有几个能干的顶上才是,这一程子我也冷眼挑拣着,只恨没有一个合适的。今日托娘娘的福,来园子里走上一遭儿,我倒瞧着你这潇湘馆的人物倒真是最难得的,我便要同妹妹打个商量,能否先匀一两个丫头跟了我去,回头我再选了好的来补给妹妹。”
黛玉听说,先不答话,却向平儿笑道:“你听听你们奶奶说的话,不过是来代送个东西,走几步路的工夫,也不费她什么事,她倒托大、装起可怜来了,在我这大吃大嚼的不算,现在还盘算起我的人了。嗳,偏偏又说得那样可怜,往日里最刚强的一个人,若是拿出她琏二奶奶的款儿,强要来调度,我却也有话说,可她先服了一个软,倒叫我不好驳她了。”
平儿笑道:“姑娘别见怪,我们奶奶为盼一个得力的人,实在盼得苦呢。总是姑娘能干,手底下出强人,这才把我们奶奶招了来。我也常自叹是个没用的,不能给我们奶奶分忧。若是能得几个好人,我们奶奶也不至于总那样辛苦了。”
黛玉看她主仆两个一唱一和,也觉有趣,一双含星美目左右流盼,笑向凤姐道:“姐姐便是不说,我也知道姐姐的难处。姐姐每日要管家,我却只识得吃、喝、玩、乐,另外看顾好自己屋檐下这点子短长也罢了,若不是姐姐将各样事都替我们料理明白,我们也不得这样清净。如今姐姐开口要人,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是为了府里的大处考虑,我是该帮忙的。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敢立时满口答应下来。”
凤姐听了便问:“什么规矩?”平儿也望向黛玉。
黛玉道:“我知道,如今家里使用的人俱是有身契押在府里的,本来没有自由,不过依着主子们叫她们作甚么、就作甚么罢了,咱们吩咐儿一声,她们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儿呢?只是,她们服侍我一场,也是一场缘分,我想着就算是给‘高枝儿’她们去攀,也应当问准了她们自个儿的意思,若有愿意跟了姐姐去的,我自然没有不放她的道理,她们日后服侍姐姐必然也得力;若不愿意,我倒不愿勉强她们去的,只望姐姐看在我的面上,也不要记恨了她们罢了。”
凤姐想了想,笑道:“这话却也新鲜,依我看,你驭下未免也太宽仁了些。唔,我虽不是很赞同你的‘规矩’,可到底这潇湘馆如今你是主子,你有你的主张,那便都依你罢了。你也自放一万个心,想我王熙凤是何人,不论结果怎样,再没有去同丫头们置气的道理。想来,你要问准了她们的意思,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儿的故事了,我也不在这耽搁了。若有结果,便叫人去送信儿给我罢。”
凤姐一面说着,一面就将茶钟放到桌上,正欲唤平儿起身告辞,却听黛玉道:“过会子我就叫紫鹃问着她们去。不过,在我潇湘馆之外,我倒还有一个人选举荐,保管姐姐满意。”
凤姐有些好奇,便仍旧坐着道:“是谁?”
黛玉笑道:“是现在怡红院当差的‘小红’。那丫头倒机灵,难得说话明白、办事也稳妥。日前因缘际会,我烦她替我办了一件事,办得极好。我看她在二哥哥那里不过是外院儿的粗使丫头,每日只是提水、扫院子,擦这个、抹那个,全是这样的事,没得埋没了她。我倒起了些爱惜她的意思,原本是想找个机会向二哥哥讨了她来我这里做事的,今日听姐姐一说,我又想着,潇湘馆到底没什么急事,倒不如叫她跟了姐姐去,也见些大世面,那才是她的造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