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已有上千年了。”他随口道,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具体的时间。
“传说中还有一点需要纠正的是,那是一对兄妹——其中一人是女性。”
“除却你的母亲,他们是我印象中唯一能关联到这支血脉的存在。但我不知道他们和你母亲的联系,也许是遥远的旁支,甚至只是朋友。”
“对于一个妖精的**家族**,这种现象...很不寻常。”
【不寻常?】
“...”
“你的茶应该到了时间——噢,我不喝,谢谢。”
你提起水壶,重新放在那块焦黑的破布上。菲林斯从桌边看着它,兴致缺缺。
“下次也不必。除了味道,茶和水在我这里没有区别。”
【您需要可燃物吗?】
“...”
他无声叹气。
“请不要真的拿煤油给我。您其实不需要费心为我准备什么——您看,我也没有可供回馈的好东西,用故事交换故事,其实是最公平的交易手段。你不必觉得内心有所亏欠。”
【...】
你大概知道他收集古旧藏品的爱好,但你不了解古董,也负担不起它的价格。
不带东西来......内心确实感到不安...也是,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
“...”他一笑,“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你抽离思绪。
【关于妖精的家族。您说我的...我母亲的家族,在个体之间的联系方面很不寻常,似乎...太过疏远?】
“我很欣赏你的敏锐。”他平淡道。
“...该如何解释呢...”
菲林斯并不相信秘密注定有揭晓的一天。但,秘密是什么——他曾思考这个问题,并无意中进入了词义与现实的思辨空间,在妖精们的王廷中,“秘密”常常意味着谎言与背叛,无法见光的筹谋与违背流俗的爱欲,即使竭尽全力隐瞒,耻辱也将在暴露光下的那一刻卷土重来。但走进它的本质,他想到秘密无非是摒弃了善恶禁忌,为拒斥他人的靠近设下屏障后,被放置在屏障内的事物。思维自然而然地回流向自己,古老的事物在世间留下刻印,但印记总有一天会被时间磨蚀殆尽。秘密不再与耻辱混为一谈,此时它又因何而成为秘密?它的暴露又会带来什么?
...
在霜覆的白桦林,和尘埃如雪的旧墟中,他知道答案。如今,他又一次得到了机会,重又潜入过去,那个追溯“更遥远的过去”的时刻。讲故事的人未必距离真相最近,但他看到的是命运、抗争、循环、徒劳与刻骨铭心的悲剧。前人的道途布满血迹,而后来的追索者无意中踩入了他们磨损殆尽的脚印。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从未置身于这段故事。
_凡有血气之物,皆俯伏于灯火。 _
_逝者埋葬逝者,生者垂悼生者。 _
_**而我伫立门侧,侍望烛影闪灼。**_
为何要向他追索真相?
此时,他产生了一丝如风般飘渺的、浅薄的恻隐之心。
因诺肯季·列夫诺维奇·普拉蒙斯基,在至冬堡的冻土下方燃起炬火前,一度是皇家图书馆的书册官与宫廷顾问,在任约240年,而后请辞并返回封地;50年后,深渊第一次成规模染指至冬大地,知情者称其擅自进入影域,自此不知去向。
彼时统领至冬的莫诺马赫皇帝确认其战死,追认功勋。那位妖精贵族的妹妹从边境来至冬堡,接过这道悲伤的荣誉,但除此以外,她向白沙皇进献了一件宝物,而后返回了封地,自此再未出现。她的名字是“拉达”——只是这样。
普拉蒙斯基一系就此消失。
【...】
【所以我的母亲甚至没有在这个故事里出现过?】
“...哈哈。”
菲林斯笑着叹气,他摇头,看起来极为无奈。
“请相信我,我对这件事的疑问绝不比您少。”
“据我所知,因诺肯季·列夫诺维奇在彼时被评价为‘性格冷僻’,‘缺乏野心’。书册官这个职位威胁不到任何人,在他们眼中无法带来权势,也很难捞到油水,但对于一个「对二者都不感兴趣的妖精」来说,无疑是一个好去处。”
“但我想,他真正缺乏的未必是野心。他对于人类,或是他的妖精同族,抱以一视同仁的**缺乏**热情,而一位孤僻离群者未尝不具有热烈的内心。”
你认同这一观点。
“关于你的母亲...”
“「维多利亚·列夫诺芙娜·普拉蒙斯卡娅」。”他念出了这个全名,“——他们不是手足。”
【...父名。】
“我想我们不得不相信这点,而这意味着线索将就此中断。那位书册官**只是**和你母亲保有联系,并共享着一些家族传统,譬如用于传讯的纸张。”
【...】
【那位...‘拉达’,您有了解吗?】
“从来没有。我想,那位...”
他的神情流露出迟疑,并刻意跳过了一个词。
“...从未出现于至冬堡。”
【......】
你察觉,菲林斯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就像他回忆起了一些不愿详细回忆的事。片刻后,一切恢复如常,他微微阖眼,带着安抚或是解脱意味笑了一笑。
“...我想话题可以结束在这里,我已经提供了自己了解的全部线索。”
【...我再回去问一下。】
你向他道谢。
“呵呵,无论如何,这已是千年前的过往。我一度担心,自己泄露的信息将会在您对家人的情感中留下裂痕,想来是我多虑了。”
“...”
【...您又想到了什么吗?】
“或许还有一点。”他说,“涉及我的个人猜想。”
“或许比此前的一切信息都要冒昧,因为...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
他说了两遍意思一样的话。
个人判断啊...也在预料之中,可以理解。你表示希望听到他的理解。
“或许在血脉层面,普拉蒙斯基家族并不存在。”
【...】
虽然不无道理,但既然如此,应该在什么层面存在呢?
...
_那位名为莱茵多特的炼金术士..._
然后,你马上意识到,在事实层面,或许菲林斯是对的。
“...或许你应该知道一点关于妖精的隐秘知识。”菲林斯说。
“‘妖精’是一个很好用的分类。它可以聚集庞大的种族,换言之,任何一种特殊的存在都有望在其中找到一席之地。包括你我,包括普拉蒙斯基...甚至是‘白沙皇’本人。”
【...】
【...也许你是对的。】
“...”
菲林斯无疑注意到了你的反应。
“人们总是会在意自己的起源。一些人选择相信,自己的起源中蕴含着答案...‘答案’往往是‘真相’的代名词。”
“你的真相又在何处?”
【...不一定会有吧...?】
“过去,还是未来?”他继续问。
【...也许都有一部分,但...我更倾向于未来。大部分人都不晓得自己发育出来的过程,但还是能繁衍至今...也许真相可以是无穷无尽的。】
菲林斯状似赞许地笑了笑。
“但显然不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