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天旋地转。狭窄粘腻又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离。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白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充斥着金属锈蚀和煤灰气味的狭窄通道里。
背后不再是那扇催命的木门,而是一面冰冷的布满管道的铁壁。
更为重要的是,他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接住了。有人从身后环住了他,支撑住了他因脱力而有些发软的身体。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深海般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但异常坚实。
厚重的黑色斗篷面料摩擦着他的脸颊,兜帽的边缘近在咫尺。
劫后余生的恍惚,手臂伤口传来阴冷的刺痛,以及这熟悉又陌生的接触,让白衍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裂痕,呢喃出声:
“余肆?”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就被通道深处锅炉传来的低沉轰鸣吞噬。抱着他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但那停顿短暂得近乎错觉。
Ⅸ没有回应这个名字,当然,他也没有松开手。
他牵起白衍,敏捷地拐进旁边一个更隐蔽的岔道。巨大管道投下的扭曲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热度和燃烧的煤烟味,金属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最终,男人推开一扇厚重的、边缘被锈蚀的金属门,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锅炉房。
咆哮着的熔炉映照着整个空间,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煤块、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以及机械表面厚厚的油污和锈迹。高温让空气微微扭曲,噪音震耳欲聋。
这里,是这艘幽灵船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
Ⅸ将白衍带到一堆相对干燥的煤堆后面。这里既能避开最直接的热浪和主要通道的视线,又能借助锅炉的轰鸣掩盖交谈声。男人还没有松开手,反而又从背后抱住了白衍。兜帽依旧低垂,深黑色像夜幕,为两人划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你不觉得我们抱在一起有点奇怪吗?”过了几分钟,青年在身后男人的环抱里挣扎了几下。
男人黑色的斗篷笼罩住白衍的红斗篷。
“不奇怪。”Ⅸ道。
“你难道会和陌生人这样抱在一起吗?”
“不会。”
“那我是什么?”
“你是朋友,我们聊过天了。”
“傀儡师也是你的朋友吗?他也和你聊过天了。”
“他不算。”
“那我为什么是?”
“因为我们聊过天了。”
“我状态不好不是对你更有利吗?”白衍有些没力气与Ⅸ争辩。刚才的打斗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说起来,他累得有点想睡觉……抑郁期也会嗜睡吗?
“……但我不想看到你死去。”男人稍微松开一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青年腿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扣住他的手臂瞬间发力,稳稳地将他托住。然后半扶半抱,将他带到煤堆旁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几乎是无意识地,白衍将重量靠在了身边唯一的支柱上。实话说靠着并不舒服,但意外的稳固,至少能撑起他几乎要陷入地底的身体。“为什么是这里?”他闭着眼问。
“它们怕火。那些东西本质未脱水生。高温会加速水分蒸腾,对它们而言,这里就是地狱。”
青年勉强睁开眼,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跳跃的火光偶尔舔舐进兜帽的阴影,照亮一小片苍白的下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儿院潮湿阴冷的后院,余肆也是这样突然出现,赶走了抢走他糖果的坏孩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废弃的花房角落。
记忆里的温热与此刻靠着的冰冷躯壳重叠,撕裂出一种尖锐的错位感。青年鼻子猛地一酸,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
只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Ⅸ漆黑的斗篷上,不留痕迹。
Ⅸ怔住了。他微微偏头,兜帽的阴影随之转动,目光落在白衍湿润的脸上。
愣了好一会,男人打开了系统商城,买了一包纸巾。
白衍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包纸巾,又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兜帽下的黑暗。
火光照不到的深处,那里是否有一双眼睛,也正在回望着他?
远远地,白衍听见了一个声音:
“On the sea veiled in mist, your light finds me like a lighthouse beam.”
“No longer adrift, I set my course toward you.”
“Yes—I shall go to you.”
“For you, my Queen.”
虚乎飘渺,又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