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他的声音在那阵搏动中透过来,“于我而言,大约还有一次机会。”
李不坠没有回头。他的刀正抵在褪色层最厚的那一处,刃口与那股无可名状的意志之间隔着薄薄的赤渎经络,犹如一棵被反复焚烧的枯树在最后一道火舌退去后仍然立着。“用。”
泠秋松开了手指。他将掌心从绷带上移开,那阵短暂的搏动已经沉下去了,沉到了他左臂那截废掉的经脉最深处。他将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根银针正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针尖对着裂隙深处那团正在扩展的褪色轮廓,没有刺,没有划,只是悬在那里,等一个还未到来的瞬间。
同一时间,于雪眠从青石地面上坐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踉跄——长久的神魂困顿让她的肢体像是刚刚被重新拼接起来的旧瓷器,每一动都带着细微的、骨缝之间的迟滞。她的右手还搭在自己腹前,指尖触着那枚正在回归沉寂的血玉钏。
钏身表面的裂纹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最后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还敞着,敞开的裂缝深处有烛火将熄未熄时的暗光在微微颤动。
她的左袖管从系带里松脱,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那截断腕的表面覆着一层浅粉色的新肉,边缘平整如婴儿皮肤。她低头看着那道断腕,看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地穴穹顶那片正在变灰的暗红色残余,穿过李不坠横在身前的刀锋,穿过泠秋夹在指间的那枚悬而不发的银针,落在裂隙深处那团正在成形的轮廓上。她的瞳孔深处,那种空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被一种新的、更亮的东西取代了。
“道长,”她说,声音稳稳地落在泠秋耳中,“你曾说过,泥犁子里的胎形需要养。养够了年头,它就会从玉钏里出来,从手腕钻进去,沿着经脉往上爬,爬到心口,在那里安家。”
泠秋没有转身,他的目光仍锁在针尖所指的方向,但颔首的幅度已经足够让她看见。
于雪眠把右手从腹前抬起来,将血玉钏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那枚玉钏的裂纹在她指腹的触碰下微微一热,最后一道缝隙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合拢。
“可你不知道一件事——胎形若不想被剥离出来,还有一种法门能让它甘愿留下来。让它不再是一枚被养的胎,而是可以主动选择与宿主共生。”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泠秋从未听过的质地。那层质地不属于于雪眠本来的音色,它更薄更亮,带着那种被压在尘封记忆最底部的、经过漫长发酵却依然保持着原型的温度。
“阿晴告诉我了。在那层壳里面,在我醒过来、又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的时候,她用一根手指在我掌心里写了一遍。”于雪眠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快要消散的、淡淡的、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的字痕,“她说——‘阿姊,别忘了我们与泥犁子有契,用寿命换足以破局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不坠的刀锋在褪色层中切过一刀。这一刀走得很长,从裂隙左侧一直划到右侧,划过的路径上浮起一层短暂的亮痕,亮痕在褪色的包围中维持了约半次呼吸的时间才消散。
消散之后,裂隙深处那团正在成形的轮廓确实停滞了片刻——不扩,不退,像被人从背面按住了它正在膨胀的那些边缘。
但那停滞太短了。欧阳紧刚刚把枪尖往前推进半分,那团轮廓便又重新扩张开来,比之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