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跟前,成公公催促道:“殿下,陛下问您话呢。”我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腿,低下头:“儿臣不知,匆忙逃窜而出时,四处寻不见母妃,想去火势更深处,被下人拦下,拖出了火海。”我遗憾地瞥向他的手,被火燎起许多火泡,血肉翻起,隐隐透着焦色,很是狰狞。怎么他们两个没有一起烧死呢。
元序头发没有束起,他眼下一片青黑,神色怔忪,扶着额角,一字一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他侧了头看我,又道,“你往后便改个名字。”
元序对外称我和崔虞衡一同死了,崔氏短暂地来京城落脚后,举族回了华阴,我现在是他从民间接回来的幼子重鸾,母不详,随陛下一道起居,身边只留了一个伏尾在我身边,她自那夜后被提审了好几次,回来后就哑了,替我束起男子发髻,微笑着看我,写道:“殿下往后的日子怕是艰难,还望殿下坚持住。”
我望着铜镜里的少年人,问伏尾:“她不是想杀我吗?”伏尾摇了摇头。
元序子嗣不丰,这出偷龙转凤将我定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并未行册封礼,只是将原先宫中住的宗族子都遣散回去,为了掩人耳目,我不再去太学,请了从前三朝帝师沈开翎来教我,期间我虽是与元序同住一殿,实际上我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他几次,但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伺候的下人整理成册,呈上御案;如此过了五年,到了我及笄的年岁,我的身子渐渐长开,伪装成男子便更为艰难,我服了药,只许伏尾贴身伺候,身边的仆从一拨又一拨地换,元序对我的把控越发紧张,所有人都说是他爱子心切,我的衣食住行甚至远超帝制,但我却越发紧绷——我的脸生得越来越像珉夫人了。
他保不齐便能杀我第二次。
我状若无意地向沈开翎说了些不食肉糜的蠢话,沈开翎忧心忡忡地离开,第二日便听说御案上的奏折数不胜数,都请命许我入太学,接触政务,我向伏尾道:“你届时随我一起出宫。”这五年里,我从来只敢和伏尾说话,和别的仆从说的每一句,都被记在耳中,我也快疯了。
元序一言不发,伸手挑了挑面前的烛火,豆大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动得凶猛,我屏住呼吸,只觉得要烧到我身上,冷汗满身,他看着我笑了笑,神色倦怠:“这么小的胆子,也敢耍小聪明。”
我惶惶然地抬首,元序见我一声不吭,也失了兴致,他近来时常头疼,饮酒后更甚,我抬眼看他的神色还算平静,才道:“儿臣只是想……不做一个无用之人。”一个无能的人会承认自己无能吗,尤其是被当作唯一的皇嗣长成的人,元序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只成不了什么气候的鸟,挣扎着想飞出金丝笼,若是脚上有镣铐,我想他是愿意把鸟放出去的。
他忽地柔了口气:“沈先生和你说了什么吗?”“沈先生说,父皇十五便领了差事,十六便去打了大墨,战功赫赫,但儿臣……”我懊丧地垂着头,膝盖隔着柔软的毯子也生疼,我的手指深深陷进袖里。“既然如此,下个月钦天监挑个好日子,你便出宫建府去吧。”元序很好说话地答应了,我心下一松,小声地谢恩。
但他话锋一转,忽地发难道:“你既是出宫,身边少了人伺候也不行,阿成择几个人,让阿鸾带出宫去。”“父皇,儿臣身边已经够多伺候的人了。”我向前膝行两步,“还是不再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