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沮渠蒙逊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倒浮起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他的继承人之母,他笑道:“刚才,不过是同尹夫人开个玩笑,桌上的酒肉果品你此番途经张掖,总不会连牧楗也不想见吧?”
“既然是玩笑,先把人放了。”
他望着阿祇,唇边渐渐勾起一抹笑意,挥挥手,让人放了季衡。为了权势,沮渠蒙逊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不择手段,唯独对阿祇,他可以说是费劲心机又争又抢,却终究被野心拖慢了脚步。
沮渠蒙逊手中亮出一个骨哨,对阿祇说:“你我单独谈谈如何?”那是菩提的贴身之物,阿祇看向李暠,他没有替她回答,但也没有阻止。
阿祇对李暠说:“我去去就回。”
“好。”
李暠带季衡去疗伤。
阿祇则起身,道:“到亭外说吧。”
亭外有一株老柳,枝干半枯。沮渠蒙逊挥退亲随,待四周无人,转身看她,站在面前的阿祇容颜依旧,只是眉间朱砂深了几分,沮渠蒙逊上前一步,想拉住她,却被阿祇躲开。
“半年不见,你倒比从前更护着他。”
“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沮渠蒙逊直截了当,道:“跟我去张掖。”
阿祇叫他神色凝重,安静等他的下文,“菩提上个月病了一场,连烧五日。”
终于,阿祇变了脸色,“他现在怎样?”
“好了些,只是还有点虚弱。”
“为何不早送信给我?”
“他不许。”说着,蒙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画本子,封皮上是菩提熟悉的笔迹,“菩提说,阿娘不在身边,知道他病了也只是徒增担忧,他还说,自己已经长大了。”
阿祇接过画本子,几乎能看到菩提像小大人似的说话的样子。粗布上的碳笔字寥寥数语,夹着几幅稚气未脱的画。菩提在说:自己如今比小马驹还高,读了许多书,又画了城西的胡杨落叶,他学会了骑马射箭。画中的小人昂首挺胸,挽着一张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弓,神气得很。翻到末页,是一颗长着翅膀的心,正朝西边飞去。
阿祇看了许久,忽然有些看不清那些笔画。一滴泪落在纸边,她忙将画册合上,生怕洇坏了墨迹。蒙逊见她低头不语,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他走近半步,声音难得温和。
“阿祇,留下三日,陪陪菩提。”
阿祇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抬头看他。
“我随你去见他。”
阿祇回到驿亭时,李暠正站在阶前等她。夕阳斜照在亭柱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见她眼角微红,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画本子上,便猜到了几分。
“菩提的信?”
阿祇点头,将画本子递给他。
李暠翻了几页,画中的小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张几乎与身子等高的弓,神气十足。翻到末尾,那颗长着翅膀的心歪歪斜斜地飞在纸上,旁边还画了几道风线。
他不禁莞尔,“画得不错,很有乃母之风。”
“从前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如今倒敢挽弓了。”阿祇的声音微微低下去,“菩提前些日子生了病,也不知现在如何,长生……我不能不去看孩子。”
李暠合上画册还给她,只说:“去吧。”
答得这样干脆倒叫她微怔,却也在意料之中,以她对李玄盛多年的了解,他始终尊重她的选择,但这不代表阿祇对他的付出接受得理所应当,“算上路程,我大概会离开五日。”
“好,我带车马先行,走得慢些。五日后,在张掖城外接你。”他见阿祇仍有犹豫,又道:“我知沮渠蒙逊不会伤你,亦不会禁锢你。阿祇,你身后有一万玄羽衣,若五日后太阳落日时不见你出城,便是玄羽衣攻城之时。”
李暠转身唤来乌洛,吩咐留几个贰零壹骑随行,又让人备好换乘的马匹与沿途通关文书,以及送来“大漠祇”的一身行头。车队明日仍按原定路线西行,只在张掖城西暂缓脚程,等阿祇回归。
阿祇站在一旁,听他一件件安排妥当。
她原以为蒙逊突然现身,少不得要扰乱行程。谁知李暠并未因此多费一句话,连她可能遇到的麻烦,也早已替她留了余地。
“敬爱那边……”她想起安迦这个新收的女儿。
“放心,她有兰溪照顾。”李暠道,“她今日还问,明早能不能骑那匹小花马。”
“你答应了?”
“我说先问过她阿娘。”
阿祇的神情有宠溺也有哀伤,“我答应星夜会好好照顾安迦,好像要食言了……”话才说了一半,李暠打断她,“敬爱姓李,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两人沿着亭外石阶缓缓走下。
驿道旁,西凉车队正陆续扎营。有人牵马去河滩饮水,有人搬下粮袋,炊烟从一辆辆辎车后升起,混着烤饼与草料的气味。远处的骆驼跪在沙地上,颈间铜铃偶尔轻响。
阿祇从马车中走下来,身上换好了一袭绛红窄袖胡服,腰束黑色革带,衣襟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线云纹。深色长靴及膝,靴侧藏着一柄短匕。乌发编成辫子搭在左肩,发间缀以绿松石与小巧的银饰,额前横着一条嵌有红玛瑙的银链,正好覆在朱砂之上。
李暠替她蒙上面巾,扣好肩上的玄色短氅,又将圆月弯刀系在她腰侧。他瞳孔里的阿祇眉目明艳,英气逼人,与平日温婉清丽的尹夫人判若两人。
“长生,我还有一件事,想在走前做。”
“见纥那?”
阿祇一笑,有个聪明的伴侣是件极幸福又幸运的事,“这你也安排好了?”
“那半张羊皮,你一路都带在身上。”
李暠又嘱咐道:“我刚才已经让人知会凤奴,纥那应该在等你了。”
阿祇笑了笑,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多谢夫君。”
“记住五天后的落日,不见你出张掖,便是玄羽衣攻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