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寂寂,轩窗半开。天光随流云明暗交迭,不知几何。
沉沉夜色里,几缕月光漏过窗台,静静洒在案几前,像是落了一地凉薄的银辉。
朦胧中,隐约能瞧见榻上横卧着一个人影,但呼吸几近于无,连一丝胸膛起伏也看不出来。
万籁俱寂,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自识海中响起:“恩公……”
重曜骤然睁眼,旋即翻身坐起,声音紧绷:“发生何事?”
那头沉默。
“萧珏,”重曜眉目间压着寒意,疲惫、困倦和森然蓄积在一双黑暗中的深目中,如同被酣眠惊扰的困兽,“说、话。”
足足三息过后,惊扰他的声音才再度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别紧张,我没事。”
“当真无事?”
萧珏道:“无事,我现在在衍天宗,一切安好。”
重曜阖了下眼睛,神经慢慢松弛,周身翻涌的凛冽杀气与寒意缓缓褪去,只剩下入骨的困顿和萎靡,连眼睛也变得倦怠。他直直倒回榻间,不受控制的阖上眼睛。
“……恩公,”萧珏的声音很轻,“我此番传音,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同青赋他们平安返回宗内,现任宗主颇为开明,并未为难我等。”
重曜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倦怠,含糊低沉:“……衍天宗接连经历几番打击,早已不复昔日荣光。你肯回去坐镇,他们求之不得。”
萧珏听出他声音里的睡意:“你……已经就寝了?贸然传音,是不是打扰你安歇了?”
重曜声音低沉微哑:“什么时辰了?”
“……尚未到亥时。”声音有些紧绷,明显能听出紧张和忐忑,“……我就是给你报个平安,那你……你休……”
“我还没睡。”重曜勉强睁开眼睛,鼻音浓重。
“真……真巧,我也还……”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很久,萧珏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身体可好些?”
“……嗯。”
“我……我用传音珠同你报平安,你不介意吧?”萧珏东一句西一句,说话有些没头没脑。
“……无妨。”
“那你好生休养,多多保重身子。”
重曜意识渐渐涣散,不知不觉睡过去。过了很久很久,又骤然惊醒,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句:“……萧珏?”
对方回应很快:“我在。”
“你如今可还是在苍梧峰?”
“是。”
“离宗多年,此番回去可还习惯?”
萧珏一五一十道:“宗内都是生面孔,好在青赋几人都是旧识。不过从前我也甚少与人来往,道不觉得什么。只是这苍梧峰上冷清,团团圆圆不太适应,一到夜里总是哭闹,多亏青赋有法子,这才将他们哄住。”
重曜声音淡淡:“他素来心细,应该也很乐意做这些……”
萧珏说:“他的确很细致,两个孩子也很愿意亲近他。青赋前几日还与我说,他与两个孩子很是投缘,有意收为义子,让我考虑考虑。”
默了两秒,重曜声音微沉:“你考虑的如何?”
“我觉得可行。你觉得呢?”
重曜说:“我觉得萧冕和储龙二人与你也颇有缘分,干脆让他们都收为义子。你觉得如何?”
萧珏认真思索片刻,说道:“储龙尚可,萧冕就算了吧。他是我师弟,如此一来,辈分岂不是乱了?”
一阵沉默。
重曜忽然说:“你大半夜把我吵醒,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萧珏一怔,语气茫然:“你之前不是说,你还没就寝吗?”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你自己决定吧。”重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萧珏声音有些落寞:“这种事还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重曜万般无奈,轻声问他:“你还有其他事吗?”
“……下个月,宗内要举行仙门会盟大典。宗主打算邀约各大宗门、各路散修,商议对抗邪魔一事。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参加?”
重曜说:“邀请我?”
“……嗯。”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宗主的意思?”
“……我的。”
“你为什么会想要邀请我?”
“因为你修为高深,心怀侠义,正是当前我们最需要的人。”
重曜语声浅浅:“只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想见我。”
沉默。
重曜放缓语气:“……感谢你抬爱。有时间我会来,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萧珏忙说:“……那我等你。”
浓重睡意袭来,耳畔的声音渐渐模糊。
云淮送了很多灵丹仙药来,尽管重曜一再拒绝,他还是有一套接一套的说辞,从早到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迫使重曜妥协于他的话痨而接受。
重曜瞧着他,好奇为什么他的嘴巴能一口气吐出那么多字?
休养多日,身体稍见起色,一如云淮所料,重曜随他动身来了东沧,打算见见周余。
之前天柱生裂,下界受到震荡,东沧城也未能幸免。不过在经过数月时间的修整,城池街道已基本恢复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