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地砖上玉袍堆叠,乌黑的发随他伏身垂落,发冠轻轻抵在他的腿侧。
恍惚间,他想起溟侓幼时,曾缠着他去下界游玩。那时的溟侓,约摸只比自己膝盖高一些。
重曜长指轻轻按了按眉心,他又开始头晕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更不必提上回修补天痕的亏损。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上清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东沧的一副冰棺中,只是感应到镜心遇险,这才强行挣脱桎梏赶来。
镜心是他亲手点化的一面玉石小镜,当年他随稷辛前往魔界时,他特意留了一丝神力在他体内,本意是让他在危急时刻用以自保,没想到最后竟用在此处。
头沉的厉害,重曜支着额头驱散思绪,他不想去深究这些,因为一旦深究起来,只会没完没了的折磨他疲惫的精神。
重曜将视线重新落到溟侓身上,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弥合天痕之前,我同你怎么说的?”在前往上清天之前,重曜曾作过交托。
溟侓以额贴地,不敢抬头:“尊上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要以六界安定为第一要务。如今神界空虚,需在三百年内培养一批可堪大用的神官……”溟侓越说身子伏得越低,“尊上,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只是谁能料到,天痕弥合之后,不仅灵气溃散之势愈演愈烈,就连天柱也生异象,更没想到,天道会忽然降下四位武神……”
重曜也觉得意外,灵气溃散本在意料之中,天降武神也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天柱崩裂是何缘由?
“灵气溃散本就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可解。天道降生武神,许是天命所归。至于天柱崩裂,可曾查过缘由?”
溟侓回道:“查过,但一无所获。”
重曜想起什么,额头又是一阵眩晕。他暗自思忖,或许,他真应该在那副冰棺里躺上数万年。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些从骨头里漫上来的浑浊和沉重:“幽冥道可还安生?”
溟侓说:“自尊上上次加固封印之后,幽冥道一直十分安稳。只是前段时间,幽冥界上空突现异象,我专门遣了沐文沐武去查探,但并未发现异样。”
重曜蹙眉,手离开凭几:“这异象来得蹊跷。”
溟侓微微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尊上是担心……”
“我亲自去一趟,希望是我想多了。”
这话溟侓没法接,又慢慢垂下头,跪坐在重曜面前,低垂着眼睛,一副等候发落的可怜模样。
重曜不能再靠在凭几上支着额头舒缓,将身子侧了侧,把力道压在放在凭几上的左臂上:“打算跪多久?”
溟侓再拜,言辞恳切:“溟侓有负尊上所托,恳请尊上废黜溟侓。”
重曜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顶,眸色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沉默良久,重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你何时才能学会说些别的?”
溟侓一动不动伏在地上。
“退下吧。”
重曜起身,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泠泠脆响,锦袍下摆从溟侓身侧擦过,他将额头紧紧抵着地面,等到一缕淡淡的青莲气息跌落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