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一套东西究竟是谁为他量身打造已不可考,但不得不说,负责此事的人的确很有眼光,也很用心。
他不只是在装饰一位至尊,彰显神界的风范和气度,更是在装饰这个人本身。
没有人在见到他时,不会为之震撼倾倒。无论见过多少次。
他想起他发间的银珠,别致清雅,要怎样的琉璃心思才能想出如此别具一格的装点。
其实,作为上位者,这样的装饰有些多此一举,纵观六界主君,仪制总是务求威严庄重。但这个人显然懂他,知道他不喜那些场合,也知道他不愿被束缚,所以周余揣测,是否这才将本该悬在额前规范仪态的玉藻变成隐在发间的银珠。
他的仪服从没有拖长的后摆,也没有宽袍大袖,一律都是收束利落的锦袍。没有冠帽冕旒,也没有累赘的腰饰,可那并不影响他的威仪。
而此刻,他只着素色里衣坐在榻上,乌黑的头发散在臂弯里。
他的容颜青稚温润,但已风华初成。周余见过他长成的面容,很容易透过这张脸联想到另一张脸。
他见过世间万般绝色容颜,送到他眼前的,皆是诸天顶尖、万里挑一的风姿。但他从不热衷那些,甚至连一点兴致也没有。
很多年前,他想起甸锋,常钦佩他辗转于无数红颜知己间的游刃有余。他亦曾好奇他与那些面皮之间的露水情缘,仅仅因为皮囊的吸引,便能与她们交颈相眠。
真脏。他幼时就这样想。
可后来,他亦活成了另一个甸锋。尽管他要的不是皮囊,其实结果并没有任何区别。
周余抬起眼帘,小少年还在讲解婚礼的流程。担心他不懂,他讲的十分细致。周余耳畔的声音一瞬都消退了,只有面前这个人清软的语调。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这个人教他剑术,授他兵法,一点一点将他从无望的绝境里拽出来。
他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尽管他们身份地位悬殊,尽管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师生之谊。
直到魔界之行,鲜血染红那夜的圆月。他护着他杀出重围,让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被珍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他活下去。
那是他数千年岁月中从未拥有过的,可那一丁点来之不易的奢望转瞬便被他舍弃。
他接受了交换,而那个人被永远留在那片血泊之中。
周余的目光凝注面前的人,那夜的血腥味穿过六万年扑面而来。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淌着血水,密密麻麻的箭矢穿透他的身体,他撑着染血的长枪单膝跪在遍地的尸身中间。
圆月之下,他的头颅被卷刃的大刀砍下,挑在招展的大旗上,四肢乱飞,身体被扑上来的修罗撕裂成泥……
周余捏了捏眉心,六万年前的事情,依旧如此清晰。
小少年看着他,没有丝毫不耐:“还是不明白?”
周余放下手,舒展眉头:“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跟我讲新娘应该做什么。”
小少年一脸认真的说:“因为扮新郎的人已经够了,你要加入我们只能扮新娘。”
周余心中的阴霾被这童稚的声音瞬间散开,他想,或许,其实他从未认清自己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