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如潮水般铺开，钻进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无数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网在中央。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眼前不住浮现那些身首异处的尸身，被撕开的喉咙，被掏空的腹腔，裸露的白骨，流了一地的肠肚。那些画面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他静璇可能的处境。

可周围那些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乱，像无数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脑子里。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忽明忽暗。

神识虚耗太过，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正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重曜脚步一顿，扶住路边的墙壁。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画面在摇晃，时明时暗，时远时近。那些涌入脑海的人声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好累。

累得快要瘫倒。

他就想这样彻底睡过去，好好睡上一觉，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马上，又一个念头跳出来。

不能睡。

静璇还没找到，不能睡。他答应过离彦要照顾好她，他不能食言。东海死了那么多人，静璇不能再出事了。

还有萧珏，他如今处境危险，自己若是倒下，恐立马便会剜心被杀。

重曜一点点撑开自己混沌的意识，强打精神，继续往前走。

“余公子。”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重曜抬起头。

王瑛迎面快步走来，神色焦急，像是找了很久。

“余公子，见到你就好了。”他站定在重曜面前，喘着气道，“小姐受了伤，情况不太好。她说一定要见你才肯治伤。”

重曜目光一凝:“怎会受伤？”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

重曜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王瑛将他带到城西一处暗巷。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所有天光。巷口还看得见一点亮，越往里走，越是幽暗。

重曜停下脚步，问他:“人在何处？”

王瑛说:“在里面。”

“你怎把她安置在这种地方？”重曜微微蹙眉，却还是提步往里走。

银白色的衣裙，散落的长发，那身形……

人靠坐在墙根。重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俯身捉住那只垂落的手腕探脉。脉息微弱，已近油尽灯枯。

重曜立马就要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谁知，静璇忽然睁眼，冷光一闪，他被一把推到墙上，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藏在袖中的匕首直直朝他捅来，泄愤般一口气连捅了十几刀。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对面这人脸上、身上、手上。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面前那人的面貌。

那人面容褪去，露出一张骨相优越的脸孔。此刻，他的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我说过，我会让你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云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压抑了数万年的恨意。

云照疯了般将手中的幽冥刃扎向重曜胸口、腹部，鲜血顺着脚下汩汩流淌，汇成一大片。

幽冥魔气无孔不入，迅速钻进他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骸。重曜指尖刚刚蓄起的金芒骤然消散。

直到他终于没了力气，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沾满了血，那把匕首沾满了血。

面前这个人，浑身都是血。

云照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闪电四起，犹如白昼，照得云照的脸如同鬼魅。

“哈哈哈哈……你会受伤！你会受伤！”云照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眼睛亮得骇人，“你会死！你会死！对不对？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云照一刀楔进重曜心口，重曜口中涌出大股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染红了衣襟。

天上惊雷炸响！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雷暴迭起，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玄都城都在颤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天空被乌云彻底遮蔽，漆黑如墨。

整个玄都城，宛如一座暗夜魔城。

云照道:“这一刀，是报你冤杀谢霄！”

鲜血喷涌。

“这一刀，是报你屠我全族！”

雷声嗡鸣。

“这一刀，是报你害我至此！”

雷暴迭起，惊雷炸响，仿佛天地恸哭。

重曜看着他，眼神涣散，已无神采。他勉力抬起头，发出一点声音:“静……静璇……是否……安好？”

云照垂眸，看着他濒死的眼睛，看着他沾满鲜血的脸，看着他仍在牵挂别人的愚蠢模样，他笑:“公主自然安好。不劳你挂心了。”

云照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一刀便割开他的咽喉。

血滚滚而出。

重曜的身体如山岳坍塌，骤然滑落，靠坐在墙根。他的头偏向一边，眼睛还微微睁着，似是望向巷口那片漆黑的天空。

死寂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痛苦。

云照握着幽冥刃，仰天大笑，那笑声穿透雷暴，穿透狂风，在整座玄都城上空回荡，像是要将这数万年胸中积蓄的郁气一扫而空！

天空被乌云彻底遮蔽，一丝光也透不下来，仿佛乌云之下尽是神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