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重曜已身在天境宗。
第二次合练失败的消息传来,重曜未做停留,当即就离开了。
萧莲舟的根基太差,根本无法与其他人完成合练。溟侓建议在神界重新择选合适之人,紫庸也不得不同意,但重曜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重曜去神爻山见萧莲舟,对方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眉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重曜落座,萧莲舟落下一子,转而抬眸:“你的案子有进展了。我打听到当年随你前往魔界战场的将士之中还有幸存者。只要找到他们,说服他们为你作证,当年的事情就会大白天下,谢霄的冤屈自然会洗清。”
重曜不知道他在哪里查到这些,但他知道,只要萧莲舟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但萧莲舟不知道,其实谢霄并不需要雪冤。
又或者他知道,他不过是在尽力做好这场交易。
见他没多问,萧莲舟以为他不相信:“他们的下落已经有一点眉目,我想,不日应该就会有结果。两日后是北海三公主的生辰,这道是个契机。”
重曜看向他:“此事与北海有何关系?”
萧莲舟指尖轻叩:“传闻都说当年四海不睦,彼此倾轧,可东海冰封这么多年,几位水君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从未放弃过为东海求情。至于北海水君,他与当年的东海水君虽然政见不合,可终归是连襟,就算不看在东海水君的份上,也会看在他夫人的面上照拂一二。”
重曜没想到他连这些陈年旧事都能查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海三公主灵慧与东海大殿下离彦曾议过亲,这么多年,灵慧公主一直不曾再嫁。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用情至深。那你说,她对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会不会有恨?
重曜自然清楚此事,离彦的确曾与北海三公主议亲,但那时,离彦已心有所属,所以婉拒了此事。而如今的灵慧……
“我想,若是此番能得灵慧公主相助,日后我们行事会更方便。”
转了一大圈,萧莲舟终于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帮谢霄翻案是假,趁机搭上北海是真。
重曜看进他眼里:“北海此番大张旗鼓设宴,择婿之意天下皆知。怎么?有意?”
萧莲舟忽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喟叹:“有时觉得世事实在奇妙。想不到有一天,你我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些事情。”
重曜语声淡极:“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萧莲舟笑意渐深,眼底却无温度,“蝼蚁的第一要务是生存,而不是风花雪月。你认可这话吗?”
重曜静默地看着他。
萧莲舟坦然迎视,笑容依旧。
但面对重曜,终究还是萧莲舟败下阵来,他眼睫微垂,再抬眼时,已掩去所有异样,只余一派从容。
片刻沉寂后,萧莲舟再度开口:“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带三万东海将士讨伐魔界,是当真有把握对付他们,还是一时激愤?”
重曜不想回忆从前的事情:“有区别吗?”
“当然。而且区别很大。”萧莲舟分析道,“若你是有备而去,以你用兵之能,我不相信会轻而易举就全军覆没?但若是一时冲动,那结果又另当别论。人非草木,谁能永远理性冷静?”
重曜静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当年,离彦死后,东海几经动荡……仇恨自然是有的,”他望向远处,声音平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当年之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愿回忆过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真正在乎这些。“但等我重整军队之后,其实也已经慢慢冷静。当时,虽对外号称三万将士,其实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
萧莲舟瞳孔微缩:“数千人马?你就敢不顾仙界威压、讨伐魔界?”
“我尚未狂妄至此,”重曜说,“仅凭数千人就想要覆灭魔界……”
萧莲舟慢声推测他的想法:“所以你是想速战速决,在仙魔彻底停战之前,将杀害离彦的凶手揪出来替他报仇。因为你知道,一旦两界达成和谈,此仇便永无再报之机。可你们甫入魔界,便如坠囊中,进退无路,任人屠戮……”
萧莲舟看着他,重曜脸上并无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莲舟问:“这种情况,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对方神机妙算,而是你的人有问题?”
重曜面上有了点细微的变化:“你不会明白当年东海与魔界之间的仇恨。”
“是你不明白人心难测……”萧莲舟轻笑,笑意却冷,“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因任何缘由倒戈。”
重曜看向他,萧莲舟笑:“你不信?我了解过,你带去的皆是追随多年的旧部,几番同生共死,情谊匪浅。但你可曾想过,这恰恰最易令人松懈。数千人中只要有一人生异心,便非铁板一块。你敢保证这几千人都是与你同心同德?”
重曜静默良久,终只道:“……旧事已矣,也无从查证了。”
萧莲舟说:“只要有心去查,定然能查到蛛丝马迹。至少,这些幸存之人的嫌疑就最大。”
重曜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随你吧。”
萧莲舟落下一枚棋子,缓声又问:“所以,离彦的仇,当年你报了吗?”
重曜的声音淡的像一缕风:“……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