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寂静后,重曜的声音破开凝固的空气:“结束了吗?”
“……”
眼前的万千气象、无上妙境,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息间扭曲、融化、坍缩。
斑斓褪尽,只余下祠堂固有的沉闷与昏暗。
一个声音自石中传出,飘忽不定,似老似少,雌雄难辨,直抵人心:“凡俗之子,唤本神……何事?”
语调悠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神性腔调。
“神?”重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也敢妄自称神?”
山石内的声音并无愠怒,反而更显慈悲:“吾乃此方水土孕化之灵,受朝凤一族世代供奉,自当庇佑信众。今日,念你与吾有缘,可破例赐你……一愿。”
它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无所不能的蛊惑,“无论何事,功成名就,长生久视,乃至……挽回逝者,弥补憾恨,吾皆可为你达成。”
“如何达成?”重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造一场……春秋大梦么?”
山石发出低沉而悲悯的轻笑,仿佛真神在俯瞰痴愚众生:“痴儿。何为真?何为幻?凡人蜉蝣一世,百年光阴,于天道不过弹指一瞬,其本身岂非就是一场大梦?吾所予,非幻灭之泡影,而是……永恒极乐之乡。比起在真实里经受痛苦,咀嚼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吾之赐福,功德无量。”
“这便是你戕害生灵的歪理?”重曜眸中微寒。
“非是戕害,乃是……超脱。”山石的声音庄严肃穆起来,“他们并丧命,而是挣脱血肉皮囊之束缚,将灵魂之至真至粹,融入永恒乐土,得以不朽。”
话音未落,祠堂四面墙壁陡然亮起!
不再是攻击性的幻象,而是一幅幅宁静美满的光影画面,如同神迹展露。
正前方,是大灵师最后的景象。
他并非枯槁老者,而是恢复了盛年容貌,神光奕奕,端坐于高台之上,下方是无数朝凤族人虔诚恭敬的面孔,他手执梧桐枝,为每一位族人赐福。
“瞧,”山石的声音响起,充满理解与赞叹,“毕生奉献,老迈衰朽,所求不过重获年华,永佑族人。吾赐他青春与力量,于永恒中践行信念,岂非至善?”
左侧画面,则是刚刚死去的青年。
他并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是身处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中。他正值壮年,身旁是面色红润、健康无恙的母亲,两人同桌而食,言笑晏晏,眼中是满满的孺慕与欣慰。
“孝心动天,却难敌无常。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乃人间至痛。”山石的声音柔和如春水,“吾不忍这片赤诚被死亡践踏,故引他入梦,令其得偿所愿,侍病慈母,承欢膝下,再无分离之苦。这,难道是恶吗?”
光影流转,又闪过几个片段。
久病之人奔跑于原野,怀才不遇者大展宏图,孤独者儿孙满堂……
每一个灵魂最深切的渴望,都在幻境中被完美实现。
重曜的目光掠过这些精心编织的画面,说道:“如此说来,你倒真是个……悲悯众生,有求必应的神了。”
“正是如此。”山石的声音空灵圣洁,光华也随着话语微微涨大,仿佛在散发神恩,“说出你的执念吧,迷途之人。无论它埋藏多深,多么惊世骇俗,吾都将引你抵达……真正的圆满。”
话音余音袅袅,蛊惑升至巅峰。
重曜抬手,没有繁复的咒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山石所在轻轻一点,一道炽烈金芒自指尖迸发,如流星破空,没入石体!
“呃啊!!!”
刚才还悲悯庄严的神音,陡然化作凄厉的惨嚎!山石剧烈震动,表面那层惑人的七彩光晕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墨翻滚的黑雾,从石缝中喷涌而出。
“你……你究竟是谁?!”山石的声音充满惊骇与剧痛,再也无法维持刚刚的超然。
重曜站在原地,玄衣无风自动,语气平淡:
“不是不愿经受真实痛苦,向往永恒极乐?这就送你去。”
“不!你不能!”
“怎么?”重曜声如金磐,“神不敢往之?”
山石感受到对方无法抗拒的强大,声音变得尖利而恐惧。
“杀了我,所有曾将心魂奉献于我的朝凤族人,都会随我一同湮灭!这满族上下,都要为我陪葬!”
它嘶吼着,露出恶毒的本来面目。
重曜说:“谁都不会为你陪葬。”
金芒暴涨,就要将它消融。
刹那间,山石猛然自爆,承载着欲望的幻境碎片,如暴雨轰然砸向重曜!
重曜周身金光骤成,幻境碎片被阻挡,在周围炸开,那些融合悲欢、渴望、执念的记忆落地生根,祠堂开始扭曲、消散,众生欲望汇成新的世界。
山石残存的恶念发出喋喋的尖笑:
“吾若活不成,谁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