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后,重曜雷厉风行,嘉奖了一批,也杀了一批,魔界事务很快步入正轨,他有多余的精力去选看下一任魔君。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初步定了三个人选,也刻意交托一些事务,略作考察。他没打算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如今这个形势,他只想挑一个能在魔界主持大局之人。
这三个人分别来自天魔、巫师和罗刹三族,重曜在不同场合都见过。修为方面不分伯仲,在族中也都负责一些事务,地位也相差无几。
重曜以观赏各族练兵为由,先后问过他们三人同一个问题,可惜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又吩咐下去,以打算闭关为名,让他们举荐一人暂代魔界事务。
众人虽都猜不透上意,但想到此事干系之大,深思熟虑之后报上举荐之人,不想,重曜看到的恰是当初自己看中的这三人的名字。
镜心从殿外进来,见重曜面色沉凝,犹豫要不要开口。
重曜问:“何事?”
镜心上前说道:“抓住一个行刺的刺客,已经交代了,是罗刹族的人,现在正押在殿外听候尊上发落。”
侍立一侧的乌炎泰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重曜颔首,不多时,一个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年轻刺客被押了进来。他倔强挺直脊梁,不肯下跪,镜心一脚踹中他膝弯,让他踉跄扑倒。
刺客一边挣扎一边叫嚣,反被摁得更紧,几乎快要窒息。
重曜说:“放开他。”
魔卫将人松开,刺客艰难的爬起来,冲着重曜咆哮:“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重曜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啐出一口血沫,拒不回答。镜心抬手就要教训他,重曜示意他退下。
“有胆来刺杀本君,却不敢报上姓名,也不过鼠辈。”
刺客眉心一蹙,怒道:“我蒙延渠既然敢来杀你,难道还怕你报复?反正我父兄早就被你杀了,今日落在你手上,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大不了一死,好和我父兄团聚!”
重曜按了按太阳穴:“本君杀过的人太多了,不记得你父兄是谁。”
蒙延渠被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竟猛然挣脱钳制,疯虎般扑向王座!乌炎泰身影一晃,已挡在重曜身前,一掌将他重重击回阶下。蒙延渠望着他,眼睛更红了。
乌炎泰默默退到旁边,魔卫将蒙延渠重新摁在地上。
镜心适时上前,低声道:“其父兄曾是罗刹族前锋大将,殁于之前那场大战。”
重曜看向蒙延渠:“两军交战,死伤难免。”
蒙延渠挣扎说道:“是你!就是你杀了我父兄,要不是你,他们不会死!你就是罪魁祸首!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蒙延渠的怒吼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绝望而凄厉。
镜心走过去狠踹了他几脚,重曜说:“你杀不了我,反道是你的性命,此刻就握在我手里。”
蒙延渠发出呜咽,不是害怕,而是为自己不能替父兄报仇而绝望的嚎叫:“……要杀就杀!你以为我怕死?”
“你不怕?”
“怕死不叫蒙延渠!”
重曜让魔卫放开他,骤然出现在他面前,蒙延渠一惊。
重曜说:“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蒙延渠抵触的问:“什么地方?”
“让你害怕的地方。”
蒙延渠冷笑:“大牢的刑房?我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有本事你就让他们把七十二般刑罚都用上,我要是哼一声,蒙延渠三个字倒过来写!”
重曜说:“既然如此,本君不妨承诺你,若是你不怕,本君就考虑饶你一命。若是你怕了,本君就将你凌迟。”
“……”
翌日,天还没亮,蒙延渠便被押上一辆马车,重曜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乌炎泰坐在侧方,蒙延渠朝乌炎泰瞪了一眼,坐到对面,愤愤的问:“去哪?”
没有人回答他。
马车缓缓驶动,一路,蒙延渠不时盯着重曜,拳头捏了一次又一次。乌炎泰盯着他,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短刀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弥漫着灰色粉尘的旷野停下。
眼前并非炼狱刑房,而是一片望不到头,裸露着黑褐色矿脉的荒山。
无数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矿坑与狭窄的矿洞中蠕动,镐头凿击岩石的声响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尘土和矿石特有的铁腥味。
蒙延渠环视四周,一头雾水:“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重曜问:“干过活吗?”
蒙延渠不明所以。
“不会就学,”重曜指向远处一辆空着的硕大矿车:“天黑前,把它装满。”话音未落,指尖一点,封了蒙延渠周身灵力。“完不成,”他语气平淡如常,“本君便将你父兄的骸骨拖出来,鞭笞示众。”
“你敢?!混账!我杀了你!”蒙延渠目眦欲裂,嘶吼着就要扑上,却被两个沉默如石的魔卫拖向矿洞深处。
乌炎泰看着蒙延渠被拖远,叫骂声依旧不断。
重曜问:“你也想去?”
乌炎泰立马收回视线,缓缓道:“君上,属下担心他会逃跑,不如让属下去看着他?”
镜心毫不客气的说:“你去看着他?我看你是想帮他逃走吧?”
乌炎泰忙道:“属下不敢。属下愿意自封灵力。”说罢,随即封了灵脉。
重曜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乌炎泰立马跟上去。
矿洞内昏暗无光,只有岩壁上零星镶嵌的劣质照明晶石散发出惨淡的微光。空气污浊闷热,混合着体味与阴湿霉气。
蒙延渠被扔在这里,对着洞口破口大骂,直到看见乌炎泰下来。
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抓起一块碎石就砸向乌炎泰额角,鲜血一涌而出:“叛徒!我父兄待你如子!”蒙延渠揪着他的领子怒吼,“你却替害死他们的仇人卖命!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小人!”
乌炎泰抹了把血,声音平稳:“将军战死于沙场,非君上所杀。”
“你还帮仇人说话?”蒙延渠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就要朝人劈脸砸去,陡然发现周围似乎多了不少观众。黑暗中无数双疲惫而麻木的眼睛正静静望着他们。个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如地底的灰老鼠一般。
“看什么看?”蒙延渠大叫着将石头朝人砸过去,但并没伤到人。
蒙延渠左看右看,企图找出口逃出去。
乌炎泰说:“别白费力气了,你逃不掉的。”
蒙延渠说:“我不信这里没有出口!”
乌炎泰说:“我是奉君上之命,专门来看着你。”
蒙延渠猛的抱住脑袋,继而大怒:“叛徒!你这个叛徒!”他揪住乌炎泰,就要揍他,乌炎泰抓住他提起的拳头,劝道:“距离天黑只有几个时辰了,你还是先做正事吧。”
蒙延渠道:“让我挖矿?他休想!”
乌炎泰说:“君上是一个言出必行之人。”
蒙延渠一想到重曜威胁的话,登时又跳起来,冲着矿洞叫骂:“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乌炎泰不再搭理他,开始搬运矿石。
蒙延渠喊累了,一屁股歪在地上,歇了片刻,站起来继续叫骂。
直到嗓子都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靠着石壁滑坐在地上,想起父兄之死,想起自己行刺被擒,想起好友背叛,想起如今被扔到这里受辱,忍不住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