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重曜返回林中,周围一切如常。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不曾引起苍鸾族中任何人注意,穿过结界,落在幽暗的房间里。
桓济坐在桌旁,感受到有人靠近,立时抬眼,浑浊的双目露出惊诧之色,但转瞬却涌出更多复杂难明的东西。
来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孔也遮了面罩。除了一双深沉的眼睛,连身形也看不太清楚。只是他的影子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似乎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任何人都应该俯首称臣。
桓济似乎知道来人是谁,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却并不意外。
黑袍人冷嘲道:“装疯卖傻,你道很有一套……”
“真是稀客……”
桓济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像是喉咙被划了道口子,听得叫人揪心。
他形容枯槁,目带死气,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半撑着身子,自说自话:“你难得来看我一回,上回来,还是千年前……”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安分。”黑袍人声音低沉,却不露自威,立在房中,如一座高大的黑色墓碑。
桓济牵动满是褶皱的嘴角,像一具即将散架的骷髅:“看来这次的事并不在你掌控之中。你自以为机关算尽,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
黑袍人说:“那又如何?你别忘了,只要你开口说一个字,等待你的便是灰飞烟灭。”
桓济不以为然:“杀了我,这一切都会永埋地底。”
黑袍人声线平和,说出的话却冷酷至极:“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就算让你受尽世间苦痛折磨,也难赎你的罪孽。”
桓济笑,浑浊的眼神里充满悲戚:“我罪孽深重,那你呢?你所做的这一切又要如何去赎?”
黑袍人淡淡道:“我的罪孽,非下无间炼狱不能赎万一。”
桓济目色涌动,声音哑的厉害:“既知如此,何不回头?你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黑袍人冷声道:“回头?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回头时,你是如何回答我?”
桓济紧盯着他,浑身因为用力而颤抖:“时至今日,我依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可你问问自己,你后悔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如今的位置,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跌落神坛,为万人唾弃?”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些发现你的意图。”
桓济苦笑:“是啊,你若是早些发现,早就动手了,哪里还能等到去神爻山?可我还是要劝你,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苦心孤诣布局三万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而已。”
话音刚落,桓济猛的滑到地上,因为五脏六腑剧痛无比而缩成一团,一双嶙峋的手漫无目的的乱抓,喉咙里发出令人揪心的惨叫。
黑袍人居高临下,冷眼旁观他的惨状:“你在教我做事?”
桓济在地上痛苦翻滚,他竭力看清黑袍人的位置,爬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袍角,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崎岖的面庞滚滚而落:“……收手吧,这是他的宿命,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一旦事发,他饶不了你,回头吧……”
黑袍人慢慢蹲下身子,劲瘦的手捏住桓济的下颌,轻飘飘的说道:“我从来不信宿命,若是果真什么也改变不了,那六界众生焉能置身事外?”
桓济满目惊骇,叫道:“你疯了!”
“我疯了?”黑袍人眼中渐有疯癫之色,“那你呢?这世上最不该背叛他的人就是你,可你做了什么?”
桓济哀伤的望着他:“这世上最不该背叛我的人是你,那你又做了什么?”
黑袍人抬手甩了他一耳光,桓济被扇倒在地,牙齿和着鲜血滚到地上。桓济看着地面,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黑袍人站起,睨着桓济:“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桓济伏地而笑,身体簌簌而颤,声似困兽哀嚎。
黑袍人说:“我今天来是提醒你,我把你放在这里,是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若是你不安分,我就打断你的手脚,割了你的舌头,把你扔到下界去。或者,给你重新换一副身体,我想你应该不想再经历一次剥魂。再不然,我就灭了苍鸾一族,让他们为你的过错付出代价……反正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重曜和前来寻他的云淮一道回来,进院子的时候,重曜注意到一个影子在林间飞快闪过。他看了一眼,云淮跟着看过去:“怎么了?”
重曜收回视线:“无事。”
云淮见他面色不好,担心的说:“今日之事,我一定会让外公查清楚,竟然敢在苍鸾族内行凶,待捉到此人,我定不会饶他。”
云淮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早有别的计较。跟重曜回到院子,坐了一会儿,便称故离开,去找修惠,质问他为何要派人下杀手。
修惠一开始并不承认,云淮逼问的急了,修惠直接告诉他:“没错,是我让人动手。”
云淮诧异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谢大哥?”
修惠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云淮,听外公一句劝,离开此人,早日回去同你父君认错。父子没有隔夜仇,只要你认错,天君是不会跟你计较的。”
云淮难以置信道:“你也劝我离开谢大哥?”
“云淮,你要为自己想,为你母妃想。难道你忘了当初在仙界无立足之地的那些日子?你忍心将你母妃独自一人留在冰冷的宫殿里?”修惠语重心长的说,“苍鸾族能有今时今日,全都仰仗你母妃在仙界的地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应当明白……”
云淮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这些……”
修惠说:“你是指什么?如果一个人连自保都成问题,他那些所谓的不在乎不过是逃避罢了,逃避责任、逃避困难、逃避现实,可云淮,现实是逃不开的。为一时的轻松愉悦自毁羽翼,无疑是自杀。”
云淮看着他,眼底的诧然渐渐散去,变作失望。
修惠还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云淮无精打采的回到院子,看见重曜坐在树下看书,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他,他就觉得安心。云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走进来,搬了个竹凳坐在重曜旁边,跟他商量说:“我们也来了几日,此处实在无聊,要不然还是早些离开吧……”
重曜说:“也好。”
云淮立马让人收拾行李,他看看重曜,心绪沉重,但有些话他又不能开口。云淮弯下身子,伏在他的膝盖上,似乎这样能让他得到一点安抚,他轻声问:“谢大哥,你说,为何有些人突然之间就变了?”
重曜翻了一页书,淡淡道:“你看周围的草木都是一天一个样,何况是人?”
云淮不抱希望的问:“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有。”重曜说。
云淮望着他,一脸认真的问:“是什么?”
“唯有变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