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潇?
沈斯文目光顺着钟彻视线跟过去阴影,这时才看清人,他刚才光顾着疼,现在一眼看过去,脑子愈发嗡鸣不止。
好看,太好看了。不是那种能形容出来的好看,是让人感觉发毛的那种,浑身上下没一丝温度。
这种场合这种氛围,他就安安静静地靠墙上,仿佛眼前的一切跟他没半点关系。
沈斯文喉结滚滚,一边对那边使劲讨好笑,脑子里不合时宜冒出个念头:长这样的人,心总该是软的吧?
他沈斯文这辈子信奉的歪理不多,颜值即正义算一条,原因很简单,好看的人大多被世界温柔以待,自然也温柔待人,他就不信今天会死那么漂亮的一双手底下。
沈斯文眼睛挤成两道缝:“这位哥,时哥对吧,我——”
时潇终于动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了一步到光底下,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就是这一步,让沈斯文后面的话全堵回嗓子眼。
时潇垂眼看他,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我不会动手。”
声音也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甚至算得上温和,沈斯文心头一松,果然,长的好看的人,心总是软的——
“但我有几个建议。”时潇拿起名册,上头信息详细到身体近况,常用家庭住址和人员构成。
“第一,你名下那几家公司明天会同时接到实名举报偷税漏税,据我所知,你开在海外那皮包公司地段不怎么样,最近□□火拼风险程度闹到地方军都要驻军扎进去。”
“我想,这也是你突然着急申请贷款套现的原因吧,所以无论有没有成效,银行出于安全考虑会结束考察期,你的资金或许得重新找投资商了。”
沈斯文脸上笑意僵住了。
“第二。”年轻人捻出冰桶里水果刀,偏了偏头,扫过拼命往阴影爬的男孩身上几要深入隐秘处的痕迹,“你这些年经手的男孩女孩,我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咽得下这口气,这不,别墅里现在就有现成的,愿意来的,不,我想出于人与人之间基础风险共担的信任,他们会乐意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下,那弧度算不得笑,顶多算道涟漪。
“放心,冰刀止血效果很不错的。”
沈斯文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时潇合起簿子,站起身,东西甩回钟彻怀里,从后边人手里袋子钟抽出张湿巾——其实什么都没碰,但他还是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把用废的物件儿连同刀一块搁上男人头顶。
“所以你看。”他说,“我确实不会动手。”
时潇转身往回走,路过钟彻身边时停了一秒。
“剩下的事儿你聊吧。太丑了,看不下去。”
土路转公路的垭口,一道越野车队碾过溅碎的土块,车灯切开浓稠夜色,如炬的光柱前飞舞无数不知名羽虫,下一秒又被呼啸下撤的车队撞成肉泥。
洪城本地山峰算不上多,盖不住边上临近市海拔有点意思,鸟不拉屎的山区扎堆,周边植被多供氧量上去,坡猛一上狠下狠还容易给自己个儿挣个急性氧中毒。
盘山公路仿佛垂直嵌入山体,还是连续长下坡,一档下滑依然越跑越快,引擎被低挡位憋出粗闷嘶吼,每次过弯都仿佛整辆车要被离心力甩进无边绿海。
钟彻懒洋洋开腔:“车速太快睡不着?”
别说回话,后座那人一如既往连个眼神都欠奉,但这荒诞的静默还是惹得原本老实开车的人忍不住瞧了眼他老大。
“开车你没事乱瞧什么,艾罕东,你到底行不行?看来江城历练还是不够,两个小时的车程你还真就老老实实开两个小时,没见贵客都等急了。山道口下去拐下,我放个水,地点换了,先去城东。”
山路盘旋而下,日出红晕的光线在树隙间跃动,更多的还是周边那片沉郁的黑。
东子腹诽没敢接话,刚才那茬他还没过呢,下半身现在还凉飕飕。
前面排头车骤刹避让甩了个过路的野生动物,这无异于拉了枚瞬爆,险之又险换挡调速一尾巴超过去。
对讲机内顿时方言混杂的一水国粹,换地点导航档口,东子抬眼瞧见车内镜,后座从不给他老大面子的男人双手自然交叠腹前,罕见地没戴眼镜。
甩进弯心的车子临时避让转向,一缕晨曦陡然切进,那人左耳切面素朴的亮银映出铁器般光泽。
疏落的光影一明一暗掠过那人眉眼,每转一个弯,脸色便白上一分,像山巅犹化未化的覆雪,却衬得那双原本就狭长的眼愈发幽深。
轻咳两声,钟彻也斜了眼车内镜,视线刚过去,就被后座姿势闲适那的人飘过来一眼,没两秒,看不出情绪的双眼轻阖,无声无息原样敛回去。
钟彻刀尖点了两下操作台,车载音响滋啦两声,自动搜台锁在FM 141.4,短暂的电流声后,甜美女声平稳响起:
“洪城交通气象提醒您,前方盘山长下坡请谨慎慢行,谨防制动过热。近期午后多阵雨,山区滑坡泥石流频发,请过境车辆保持车距,减速慢行,祝您一路平安。”
盘山公路没下完,半途车队猝然刹停,唯独时潇坐的这辆没停,轮胎径直碾过路肩松动碎石,几块鸽子蛋大的石子儿扑棱着滚下路基,隔了半晌才从谷底传来细微的撞击声。
砰!
临时停的这地儿是个不知废弃多少年的观景平台,山里本来风就大,还是凌晨,谷底蹿上的风擦着岩壁尖啸而过。
总是第一个蹿去放水的东子罕见地老实焊在驾驶座。
时潇坐的位置也靠这边,伸手咔嚓开车门,门只推开一条缝,山风就裹着碎石粉扑了满脸。
他没有下车——不是不想,是不能。
车轮外缘几乎贴着平台残边,再外不到一掌宽的地方,水泥断面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掰断,笔直地坠下去,底下满是看不透的灰白雾海。
“钟彻,你什么意思。”
“啧,时老板,我以为以你的聪明程度应该知道原因,薛杲,不,应该还算我们老板,他好像就没想跑,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他钓上来的一个饵,或者说,自己送上门的筹码。”
时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松动的石头被门板搡落,隔了很久,才从深渊深处传回几不可闻的轻响。
吞了口冷得发甜的空气,耳膜被鼓得生疼,心脏抽痛中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时潇保持车门半开的姿势没动。
钟彻咧嘴,嘴角扯出弧度:“总是被打脸很不爽,折掉所有根基去什么劳什子国外打拼就更不爽,还摊上个还总想为艺术献身的老板,不巧,我很不想。姓林的不靠谱,我也不想贸然就退而求其次,但刚才那一遭,啧,你做得不错。”
“时老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决定爽快,你那枚戒指就是个不错的筹码,所以你要不要带着用你的能量给我们找条退路。所以——”
“别从那边。”钟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我这儿下。”
时潇沉默几秒,然后,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几乎只是缕气音。
在钟彻匪夷所思的注视中,时潇扫了眼副驾那把疯狗刀,饶有兴致回:“我倒是好奇薛先生到底下了多大一盘棋让我看,呵,我以为连累我绕来绕去陪你们过家家已经够意思,总得让我见识点什么才对得起我这又交设备又断联陪各位。
咔哒。
频道另一端,薛杲语气和缓:“时先生确实好眼力,毕竟你在国外的档案对我们而言依旧还是份不小的麻烦,虽然刚刚让我们窥见了一些,但总归没机会实地验明正身,还是尽早找机会核实核实为好。”
“不枉我还特别邀请了另一位贵客。不过我本意只是想让这不懂事的小子为上次的事儿跟您赔个不是,是我弄巧成拙了。这段时间见的人够多了,钟彻,既然外头风那么大,不如早点把时先生接回来。”
钟彻没所谓地探身摘下监听设备。
时潇轻阖上门,原样坐回去:“几次三番安排人试探我,虽然合作达不成,看个热闹也不错,以及,钟彻,你这个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钟彻神情微怔。
时潇动作不紧不慢,越过椅背,指腹轻推,刀鞘中退出刀,紧接屈指在刀身上轻弹,嗡的一声,钢音清越,在不算逼仄的车厢里拖出道细长尾韵。
他没着急说什么,只是重新推回刀鞘,刀尖朝向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重新放回副驾。
“我们本来就达不成合作,......我不喜欢这把刀。”
时潇偏过头,对上钟彻投来视线,慢吞吞戴回细框眼镜,那张五官深刻的面孔被微弱的日光切成阴暗两半,同时唇角微微弯起。
“你一定会后悔的。”
远处,晨曦正从山脊背后一寸一寸涨上来,直至将天边最后那点墨色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