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配合个屁,老叶,你看看这帮小崽子让你惯成什么球样!这是配合?这是明晃晃的胁迫。”
叶钦揣回张如海真要倒的药瓶,乐呵呵回:“行了行了,老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还没应付过这小子他妈呢,那小妮子装都不带给你装的。这孩子不是还特地跑了趟市局给你央来个中不溜的台阶嘛,没跟你再往更高的讨摔你一跤不错了,都是想破案,心是好的嘛。”
他想得开:“口供不也出来了,人没事,多好的事儿。等人出来,你脾气收收,争取个留局察看才是硬道理,边上没个人束着,放回家风险还是太大。”
“老子要他给台阶?!”张如海吹胡子瞪眼睛,“你知道我电话摇过去,这台阶怎么递的吗?是我们局长批的,时限我问问,还没多久,再一问刚批!最后一听空白批条,话里话外还要再收回去!要争取你争取,我再跟这小王八羔子说一句话,你这副局还能副多久!”
林晦没瞎,知道门口两尊佛候着,出门没见人,自觉往边上会议室走。
不期然扫见门里他们一局之长捻着张空白条实地演习帕金森,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林晦终究犹豫了几秒,犄角旮旯里硬是刨出几分他批条允许时潇卧底前的感念回来。
笃笃笃。
“咳咳咳,进来吧。”
两人齐刷刷:“叶副局好。”
叶钦照旧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点头应下。
“张局好,批条有问题?时潇那张还在办公室抽屉,您都留着处理了吧,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人安全接回来,您撸了我都成。”
前半段林晦眼皮都没眨,后半句却定定瞧着人说的:“我们这次打击行动速度够迅速,却只让他们褪了层皮,核心人员一概没抓到,可他们转移不干净,我倾向于钟彻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销毁所有残余证据,能借疑似受害人之口趁机结案最好,不能也好伺机让我们放松对周边审查程度,反推回去人证也是我们的重要突破点。”
“薛杲如果要回来,以他的缜密程度,不可能直接跟钟仁再搭上关系,但要讨个便利,完全脱离也很难,按周康所说的情况,时潇想要在没电子设备孤立无援的境地下再跟警方主动搭上线很难,所以与其盲目的追踪去向,不如先通过钟仁各类账户资金转移新动向和其核心人员异动固定区域。”
张如海越身接过资料,翻到第一页嘴角就绷不住了:“公司内部保密协定?比经侦的还详实,你哪儿来的?”
叶钦赶紧眼神招呼卓定远外援架走张如海,接话茬:“不是我说你,你这段不眠不休顶着审查加剧风险深挖那么多,林晦,我希望不要只顾着对组织有个交代,却罔顾你最该对自己有个交代。”
“名册在这儿,有问题您找人联系配合。谢谢叶副局关心,我的意见暂时就这些。”林晦后半句全当没听到。
“其余案件汇报深度相关的部分我插不了手,卓子,你来,但叶副局,周康着重提及见过钟彻边上那老外在曾在工业园附近有过密行程。”
叶钦这回都不用往边上瞟,头回上司面前喧宾夺主一次:“咳咳,案情相关置后再说,小林,先聊聊你的安置问题,正好,我们正讨论怎么给你争取个留局察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执行上的困难呢。”
林晦从善如流回:“没有,让您二位费心了,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宿舍,那我现在去政治处交处分材料。”
政治处出来,林晦没多留局里,就连门口执勤的同事搭话都被他用宋祈年回电话的动作搪塞过去。
电话刚应,宋祈年担忧的声音就渗过来:“喂,小晦啊,这段小时外出学习还要多久,听你邢姨意思,他这次连父母都没透露,医院那边也说你俩安全得好久没去过,你跟伯母说,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还是说,......你们之间出什么事了?”
见林晦没回应,宋祈年一把搡开边上人:“问聂双那混小子也不说,我跟老聂下午先斩后奏去了新区那边,正好撞上阿姨,说是小时很久没回去过,甚至你——是不是我以前送小时那些东西牵连到了,小时每每都事后找新东西填回来,收据凭证我都存着了,就怕有这一天。”
林晦刻意仰起的笑重新沉寂下去,含混回:“让您担心了,我俩没事,现在没在新区住。就是时潇出任务回不去。”
“任务?!”宋祈年语调陡然扬了八个度,“危不危险?聂永晖,你没事拉我做什么,哦哦哦,涉及保密协定对不对,我蠢掉了。”
片刻后,宋祈年小心翼翼又说,后半句甚至带上些微哭腔:“你上次也是消失了好久,小时几乎是一天三个电话替你报备着,小晦,我知道你为难,可你能不能跟伯母透个气,跟你妈妈性质比。”
“聂永晖,你今天不让我问清楚,信不信小时掉一根汗毛我就薅你十根头发,上次失联,回来我那么好个妹妹没有了,这次又那么久,我好好一个儿媳......呜呜呜。”
直到机械地挂断电话,林晦仍贪婪望着屏保那人,明明只是个背影,满腔涩意却翻涌到心脏几乎停跳。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忘了替时潇打了多了包票扯笑作保哄的宋祈年,却忘不了宋祈年话里话外渗出来时潇对他那一个月的关注。
钥匙插进锁孔,没拧。
钥匙串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停下来,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林晦靠在门框上。
他没撒谎,时潇不在,他再没回过那房子。
时潇说过工作之外不许瞒他,他也总答应,可是但凭时潇除了工作之外对自己的忽视程度,他想做些什么手脚总是简单的。
比如时潇一直没发现,这些年来按月续租的房东银行卡其实跟家里留作日用的是一张,再比如,从时潇允了他到楼下开始,原先还百折不挠要给他介绍对象的房东多久开始一声招呼不打出了国。
林晦没开灯,屋子一时黑黢黢得只剩月光流淌在他贪心拢着人的周遭,那人总是开始嫌他烦,却又再几次三番的闹腾下败下阵,最后任由他死皮赖脸揽着。
好像失去才会珍惜,可他明明珍惜,却总是在失去。
而他如今最珍视恨不得拢进骨血的那人如今却连个音信都得他从细枝末节推敲,就一句直属两个人的心声,他都得借由媒介传达。
一个人的时候,林晦不止一次想过,是不是只要他不报仇就好了,是不是只要他摈弃所有只看时潇就好了。
林晦喉口干涩,仅剩的气力摸到床头柜抽屉,救命稻草似的握紧盒子,原先紧紧挨着的戒指如今孤零零得只剩一个。
嘴角难看得硬扯出抹笑,彼此相处时,时潇的欲言又止,他看得到,却悲哀得总是只剩一个答案,那是他孩提时就命定的责任,他要真相大白,他要凶手无所遁形。
可时潇为什么要参与其中,凭什么豁出熬尽骨血才得来的一切陪他?明明他奢求的只是时潇记住有个人在人生最灿烂的年龄段里爱他就够了。
明明——
滴滴滴。
手机疯狂震响,原本长腿长脚蜷缩在床柜中间狭小缝隙里的人如惊弓之鸟般被触醒,属于世俗那层硬壳子刚扣上个边角,下一瞬又破了功。
林晦接起来,没说话。
卓定远的声音从听筒中漏出来:“.......林晦你判断得没错,钟仁那帮家伙果然有异动,大半夜偷偷摸摸联网要搞幺蛾子,被咱网警监控正着,波段一稳固顺着网线扒定位,再顺理成章跟周边片警兄弟接完头。”
黑暗中,林晦全身紧绷,浑身肌肉不受控地微微发抖,膝盖愣愣撞上床头柜,盒子从抽屉边缘震落,他只来得及抓住戒指。
“有消息了,时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