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晚风微凉,吹灭了围坐在人们中央的篝火。没有睡眠需求的赤若冥主动承担了守夜的工作,并拒绝了白亦墨想陪他一起守夜的建议。
“我有些事情要替他捋明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他平静地将手伸进仍有几分红色的残篝,将一颗先前随便扔进去听响的魔石拿出来。
白亦墨盯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借着月光看到几分深藏在眼底的混乱,转身爬上一棵高大的树,倚着树干,留了些许戒心,闭目养神了。
而赤若冥盯着那颗红色的魔石,将其由一块坚硬的固体慢慢抽作丝线,一端扎入地底顺着地脉蔓延如树根那样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一端连在浮在半空中的饮辰上,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并传递给赤若冥。
他将自己的思维顺着那些丝线蔓延开,蔓延到肉眼不看见的几千公里之外,又深深扎根,先暂时屏蔽了直播,顺着系统未察觉到缝隙进入海量数据之内,寻找特殊的东西。
可惜,直到手中的魔石消耗干净,仍没有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赤若冥也不气馁,选择就此作罢,毕竟手头的魔石禁不住他如此挥霍了。
他用手头剩的一点魔力重新将篝火燃起,手指一点,那一团火在他面前升腾而起,活了一般在四周蹦跳,演了一出只有噼啪作响的默剧,最终还是燃烧殆尽了。
余烬的最后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赤若冥从灰堆旁抬起头,指尖捏着一张卡牌,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反复翻转,牌面在微光中闪过一瞬——是那张塔。他的目光越过牌沿,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树的阴影处。
有些好笑,某位万岁老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看他的火焰戏了。
他说:“这位年长的朋友,既然有话要说,何必躲着?”
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卿斩尘往前迈了一步,踩断了一截枯枝,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眼睛快速向下看了一眼,又转回看向赤若冥,淡淡地说:“失礼了。”
赤若冥将三张卡牌叠在一起,抬起眼,直白地问:“你是知道什么事情想要跟我说吗?”
刚才他和白亦墨说话时这人就在听,难不成是知道自己在思索的东西?
卿斩尘摇头,幅度很小,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不是。”
赤若冥换了个坐姿,后背靠上身后的一截枯木,双臂抱在胸前。月色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大半夜还戴着墨镜也叫人看不清表情,他故作高深地说:“还是说你在游戏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跟某时的我有过交集?”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他的记忆也不全。
卿斩尘说:“都不是。”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鬼魔潜伏在那里,然,下一刻它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赤若冥不远处那棵高树的树干上,靠坐休息的人抬手抓住被轻玄拖回来的魔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卿斩尘似乎也想动手来着,但没抢过。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赤若冥旁的矮树桩旁,坚定地说:“你是晓无常的朋友。”
这是他通过这两天的事情确认过的。
赤若冥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搞不明白卿斩尘说这话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姑且算是,我们聊得还算投机。”
卿斩尘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继续说:“我惹他生气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在哪件事情惹了他,但是他生气了。”
赤若冥将下巴搭在饮辰上安静地等着,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但半天也没有下文,于是疑惑地发问:“所以呢?”
卿斩尘沉默了两秒,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固执得像一块冥顽不宁、难以点化的石头。
“他让我来问你。”
赤若冥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呢?
他耐着性子问:“然后?”
卿斩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对这个追问感到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然后,就是来问你。”
火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的余烬在彻底熄灭前做了最后一次挣扎。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随即暗下去,只剩下更深的黑暗。
两个疑惑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眼神中都充满了希望对方多说两句的渴望。
赤若冥忽然笑了一下,更像是没招了,抬手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你们两个都很莫名其妙。”
卿斩尘向前迈了半步坐在旁边的木桩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急切。
“所以他为什么生气?”
赤若冥手从眉间放下,直视着卿斩尘,语气近乎无奈,一摊手:“我上哪儿告诉你去。”
卿斩尘执拗地看着他,大有他说不出个一二三就一直缠着他的架势。
“他说你知道。”
“……”
赤若冥看看他又看看月亮,疑惑:我该知道吗?
我是舟卜忑大陆的人唉,只对舟卜忑的事了如指掌,你们之间的纠缠我上哪知道去?
树上的白亦墨轻笑了下,没有下来解围的意思,晚风吹起他的衣摆,在黑暗中轻轻晃了晃。
赤若冥从袖中摸出那张卡牌,算命似的随便抽了一张出来,出来一张鸟嘴面具,叫他医者仁心。他认命地当起心理医生,说:“好吧,你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卿斩尘的表情十分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无辜的坦诚,说出那句他经典的:“不知道。”
赤若冥压下一发传送给他送走的欲望,调动了十足的耐心,真诚地说:“你这态度就挺让人生气的。”
卿斩尘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不理解这句话的逻辑,又像是听到流行词汇的老年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困惑:“什么态度?实话实说吗?我确实忘了。”
黑暗中鬼魔的嘶鸣变成了某种更持续的动静——有节奏的呼吸或者低沉的呜咽,从四面八方叫人分不清远近地渗过来。
卿斩尘掐了一个诀,无形的剑气缠着凛冽的风如碎片手榴弹般炸开,风声潇潇,那些鬼魔也没了动静。
他叹了口气,说:“他的脾气一直不好,可能是太年轻的缘故。每次见到他他都在杀人,我拦过几次,许是这个原因。”
赤若冥跟在他后头放了几个吸收魔力的魔法,感受到涌入身体的魔力,心情好了些,对卿斩尘的态度也好了些。
他回忆了一下,说道:“他倒是与我说过这个。他说,最开始进入心魔状态的时候是无差别屠杀,但他觉得这种事不该去牵扯无关的人,想办法给自己设了条禁制,可以让他进入机制之后也有一些理性,不去杀无仇之人。”
赤若冥的目光越过卿斩尘,落在远处的城墙上,那边有换班的士兵在低声交谈。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复述着一句他很欣赏的话:“有仇就报仇,没仇的杀了算欠,后头要想办法还了去,此方为问心无愧——这是他的原话。”,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所以你拦他,他自然是不乐意的。”
卿斩尘说:“我只是想让他少造杀孽,杀孽滋生心魔,不利于修行。”
这种为了你好的语气逗笑了赤若冥,他说:“他很坚定地奉行着他的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恩便可赴汤蹈火,这又怎么会滋生心魔呢?他只是走的路与你不同罢了。”
卿斩尘怔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走的路俗世人不同,但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俗世的观点。
这样快意恩仇的路他似乎见过但一向避而远之。
听此一番话,不禁开始反思自己。
赤若冥又想到什么,乘胜追击道:“而且他也一直在想办法抑制自己的‘心魔’,但那东西坏了,自然会更加烦躁。”
卿斩尘慢吞吞地扭头,十分疑惑。
“什么?”
赤若冥比划了一个戴耳机的动作,只觉得这人没救了,连晓无常现在都不戴那副当作宝贝的耳机了都不知道。
“他那副耳机。竞技场的连胜奖励,定制的。他用那耳机提取了自己的一段记忆循环播放,用于恢复理智。他跟我说过那段记忆的由来,大概就是他在自己的世界时曾经被整个修仙界联合围剿过,绝望的时候误闯了一位以自己的嗓子当本命法器的音修大能的……呃……那个词我忘了,大概是经验分享加公开课?又或者是演唱会、演奏会?”
他对那些词语不甚了解,还要思索一二。
寂静被一声遥远的嚎叫打破,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丛林的另一端。鬼魔这种东西除了特殊物种之外一向没什么脑子,一到晚上就往有光有声有热量的地方凑,络绎不绝。
这次赤若冥随手一挥,未有什么东西显形,四周也安静了。他继续说着:“反正本来以为要被镇压了,结果那个音修一句禁制喧闹把追杀他的人都镇住了,他也听了全程,听完全身不疼了精神也正常了,结束后那音修还帮他遮掩了行踪,帮他隐姓埋名找地方休养生息来着,从此就把那位音修当成偶像了。”
卿斩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大概是从没听过拿嗓子当本命乐器的神人。
“后来他那偶像要飞升之前又办了一次……呃,分享会?他还把自己改良的蛊虫送了过去,当贺礼。”
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又很快收敛。两个人同时抬头,只见白亦墨换了个姿势,一条腿垂下来,在空气中晃了晃,但没有开口。
赤若冥收回目光,没有被这段插曲打断,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就是那段记忆随着耳机的损坏也模糊了,他赖以随时控制自己保持理智的东西和珍贵的记忆没了,自然生气。你也许赶上气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