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禁不住地发热,生怕陆遐看见了眼眶里的泪,惠娘忙以袖抹去。
到底昨日担忧太过,心头羞愧交织翻涌,一合上眼,梦里皆是延秀凄厉冷笑,满口是血,而陆遐软倒在怀里,气若游丝的模样,如此一夜怎能安眠…
加之跪得久了不免头晕,急欲起身清瘦的身子晃了晃,惠娘探手扶住桌案,后腰侧在桌案磕了记,陆遐被动静吓了一跳,探手相扶已然来不及,急道,“惠姨,您没事吧?”
磕着了的地方钝痛,却无大碍,惠娘捂着后腰欲要安抚,一声脆响打断动作——
是何动静?
脚边似有一物落地,好大一声脆响,那物四分五裂,甚至飞溅至墙角,喉头似堵着硬块,惠娘僵着脖子垂目,看清地上被弹至墙角的那物,她瞪大双眼,浑身上下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
不、她抖着唇,面露惊恐,怎么会这样?!
“惠姨,您仔细手!”妇人惊得连唇也颤,喉头的溢出的嘶喊莫名教人背脊发凉,她红着眼猛然扑过去,跪地颤手收拢那些碎片,连指尖割破了也毫无知觉!
怎么会这样?菩萨…难道觉着她不够诚心么?!
还是因着她偏帮一人,所以菩萨觉着她祝愿时不够坚定,心存犹豫,这才…
只要再诚心一些,她再诚心一些定然可以的!
当年熬过来了,这次定然能迈过这道坎…
只要能拼凑完整,她诚心再求,延秀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跪地好不容易将碎片收拢在怀,指掌间白玉般的神像,怎么拼凑还是残缺不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横贯神像的裂缝刺目,只有慈目依旧,血色一滴、两滴落在上头,仿若缓缓垂淌的两行血泪。
妇人瘫坐在地,盯着神像的两眼仿若失了神,指尖豁开的口子也不管不顾。
头回见惠姨如此,陆遐不及细问,匆忙将伤药倒出大半,以手绢重重捂在伤口上,一连声喝问道,“惠姨,到底怎么回事?您别吓我!”
好端端地,她怎么跟失了魂一般?
许是听进了焦急呼唤,凝滞的双目移将过来,通红的两眼,眼底深藏的悲色叫陆遐背脊一凉,背后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妇人粗糙地指掌扣着她的,嘴唇几番开合,喉咙里硬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这是在说什么?
陆遐留心细辩,还是怎么也辩不清,只认得她唇间隐约提了“过错”两字,惠娘更急,指尖在喉咙处抓出了好几道血痕,没等陆遐反应过来,她膝行两步,额头居然重重磕在地砖上!
她这是做什么?陆遐也慌了,血痕顺着清瘦的脸颊淌下,眼看她还要再来一回,这如何使得?陆遐慌地探手抱住,高声分辩道,“那是静延的罪过!”
“持心不正,是他的过错,不是您的!”
与沈应落难,能得惠姨和雷叔看顾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惠姨不但悉心照料,还帮着抓药忙前忙后,纵然再不齿静延手段,陆遐到底恩怨分明,不愿将之与静延混为一谈,她不忍惠姨跪求,也是为了此故。
不是的…
这孩子哪里知道她心底的心思!
昧心说的那些…纵然瞒过她,哪里瞒得过上苍?!
定是因着她心不诚,偏袒了延秀,上天这才给她示警,如今自然该求得陆遐谅解,惠姨听见了,猛地摇头,一手指着桌案,一手重重拍了拍胸口。
惠娘要比划清楚,又恼自己说不出话来,正在心急,指掌已被柔柔握住,姑娘话音柔软且真切,“您别急,我明白的。”
望着她不可置信、略显失神的双目,陆遐缓声又说了一遍,“…我从一开始就知晓。”
“…我听说了,那日您朝静延动手…彼时您是真心实意,我心里明白。”
初见妇人替她系好披风,夜里替她担忧的举措,不似作假,她是真的担忧,陆遐自然记在心里。
连旗道她朝静延动手,陪着去寻大夫,只是为了稍减心中罪恶之感,若真是这般,她又何必由着众人拘起…纵然没有说全,隐瞒了要紧之处,可她能开口…惠姨愿意开口,心中定然也觉得静延错了。
只是公道和亲情来回撕扯,教她好生为难、摇摆不定罢了。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之理,比起我们与雷叔的关系,您先是静延的娘亲,而后才是我们的长辈,我想…爱子心切,为着孩子担忧、犹豫不决不是该羞愧的事。”
依惠姨先前的行事来看,半字没有隐瞒,反倒不可信了。
瞧见惠姨缓缓瞪大了双目,不可置信似的,陆遐抿唇,“…要我说,其实您比我料想中还要藏不住心思。”
光是看她书写时笔下的犹豫,不敢直视的闪躲,还有此时的难过、愧疚,陆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