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寻那人做什么?”
话音莫名艰涩,星眸幽幽很是深浓,其中几多复杂难以细辨,沈应还未看清,陆遐垂首,玉指揉着衣角,“此事…我听严大人说过,他先前也问过我,可惜我亦不知。”
“是,我亦托过怀渊相寻。”
“你寻那人做什么?”
搓揉细指重重一颤,陆遐嗓音略高,“…你伤重未愈,那人助你下山从军已然不妥,若半途有个万一…岂不是害了你性命!依我看来…鸿飞先生不让你下山是对的,那人压根没有想到这许多,根本是在害你!”
一语到后来,竟然隐隐含怒。
大狼耳朵颤了颤,从原本踞伏的姿态惊跳起来,歪头疑惑地瞧着她。
只当她是被自个儿先前受伤吓住了,因着满腔担忧,心绪这才起伏跌宕,沈应瞧着难得发怒的姑娘哑然失笑,也安抚受惊的大狼,“从军是我毕生所愿,助我下山求之不得,怎会是害我…你先别恼…”
“我才没有,你自己性命,我为何要恼!”她惊觉似的偏过首。
大狼嗓子眼里呼噜了声,想来也不懂她为何发怒。
沈应温温一笑,朝喘息略促两颊微鼓明显在生气的姑娘,“真的,我想亲口向那人道谢,谢那人…成全我与舅舅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的缘分。”
“也谢那人对我的期许。”
柔唇开合,她隐约说了一句,雪容好似更怒了,“那人就写了一纸书文,压根没出什么力,带伤下山的是你,披甲上阵的人也是你,受伤滋味只有你自个儿知道,你居然还要道谢?!”
这倒是稀奇,她为何连着两回生气,隐约察觉话题朝着诡异的方向歪去,沈应难得不想纠正,只洒脱、诚挚地道,“战场上刀剑往来,受伤寻常得很,我既然打定主意回军中,便早有准备,与他人出没出力又有何关系?”
“我总不能因为下山从军受伤,转头怪罪相助之人,抹杀了那人相助恩情。”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说得自然有理,可陆遐方寸震颤,素来清明的思绪纠成一团乱麻,欲要理清又纷乱得很。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要怒,为何要恼,只知道冲他发火根本没有道理,若沈应提起之时,口气是怨怼的,她心里还能好受一点,他如此义正严辞,陆遐…便不知如何是好了,过了片刻侧首轻声道,“…了无音讯,你就没想过那人未必想见你么…兴许…也”
她话音渐低,咬唇不再言语,喉头似有硬块,只有星眸幽幽雾雾,倒没了方才怒火,诡异地沉默着,沈应沉思一瞬,“…我亦想过那人兴许不在人世,只要没有确切消息,便还有机会。”
女子静默垂首,不知听得进多少,她自刚才起…心绪便古怪得很。
不是没有怀疑过的。
早在端州时沈应就曾想陆遐或许就是那人罢…
毕竟这女子的心性不同常人…总是让人禁不住敬服。
当年劝他的那人也该有这么一副胸襟、柔软的性情…不然为何写出那样一封信呢?
可两人字迹对不上,端州暗格里寻得的书文,与当年留下的两相对照,确实不同。
沈应没有多想,也不欲在话题上深究,今日与她提起已是意外,他朗声道,“今日提起,我心里确实松快多了,此事强求不来,若那人真不愿见我,我亦不会勉强。”
“话说回来…你方才说猎户古怪,指的不止入山这一处吧?”
沈应有心岔开话题,陆遐自然知道,她强打起精神,唇角欲要扯出一抹笑,实在太过牵强,只能微微点头,“是…你方才也听见了吧…他们说孩子是从观音大士那里求来的。”
“…这么说来,他们极有可能去过静月庵。”
静月庵一事随着暗道坍塌,已然告一段落,只是遭了祸害的女子还没有查清身份,陆遐一想起这个,心不免高高悬起,“…暗道里遇害的人要辨别身份,静月庵一事必定闹得人尽皆知,那些来求子的妇人…万一…”
她话到一半已然不能成言。
心诚求子怀胎十月,本是一件值得欢喜之事,却在歹人手中变成如今模样,万一传出去…那些孩子和妇人,怕是难再活。
“…此事确实难办。”
屹越人心怀不轨,若是战场遇见,沈应还能一枪了结对方性命,可心诚求子的母亲,盼望孩子降生的父亲,呱呱坠地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不瞒着,妇人和孩子怕是要丢了性命,即便活着处境也未必比死了轻松。
瞒着,对其家人又何其不公。
大狼感知她心绪起伏,鼻尖蹭了蹭嫩颊,陆遐扯出一抹笑,安抚大狼,“我没事的,奔雷。”
大掌扶过纤细两臂,沈应待她起身站定才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一路上你我再想想可还有两全之策。”
“好。”他既如此说道,想来也觉得此事为难,陆遐轻轻颔首。
她之心绪莫名低落,沈应有意开解,看着姑娘静默的模样,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或许连旗或者元英在,陆遐能开怀些。
这时候沈应倒想起连旗的话来,若他有怀渊会说话便好了。
他尚在胡思乱想,却见陆遐不知想起了何事,猛然回首,“沈将军,那张脸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