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得像极了这无垠的天地。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能到哪去呢?
枯茎一节一节掉进,她一步一步向前。
一样的飘落无依。
等那草枝彻底被掰得粉碎,秦黎才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
她沿着路上不知是多少人刚踩过的脚印,继续朝前行去,竭力想绕出群山。
可她回头一看,只见方未休仍悄无声息地跟着她,那里巷隐隐约约,融入了山水草木的灰白之间。
阴魂不散,秦黎暗骂。
她侧着头,冷然道:“离我远点。”
方未休没答什么,只看着秦黎走得远了,才又或快或慢地随着。
第一天,二人相安无事,只是秦黎头疼难忍,不知何去。
第二天,二人相安无事,秦黎头疾仍深,旧事难回。
第三天,二人相安无事,秦黎头疾愈重,无家可归。
……
第七天,秦黎脑中渐沉,模糊不能行路,她停在一猎户留下的草棚躲避风雪,已看不清方未休的踪迹。
第八天,秦黎彻底昏在地上,方未休怕她死了,又喂她吃了一粒药。
再醒来,她就置身于阴阳里青巷的一座院落之内,冷热不辨。
这院子与外面的古朴整肃有所不同,有一种清幽的生动。
璀璨的日光下一株海棠花瓣似霜,挂满枝头,自越过矮墙灰瓦,打落在翘檐上,煞是动人,其他地方则密植青竹,竹节挺拔苍劲,翠色连天,如碧波荡漾,青葱下置了一张躺椅。
只是如此明媚的春光中却是静寂异常,没有星点人声。
方未休在她脸上洒下半身残光,秦黎捂着眼,静了好久,才直截了当问:“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方未休站着,没什么表情,“凡人身死,若七魄仍存体内,遗体未腐,执念未消,三魂便会荡在阴阳里,不得轮回转世,我们寻有缘人渡之,助其还魂重生。”
“姑娘的血是凝魂之媒,能渡生魂。”
阴阳里春光醉人,可无暖意。
秦黎浑身冰冷,脸色更为苍白。
他们真的是鬼!
可到底被方未休跟了几日,秦黎紧攥着手,面上绷着不显惊骇,“天下人千千万万,为什么非得找我?”
方未休解释:“在下所生,只为生魂续命,找到的生魂有缘人虽不多,但也不是非姑娘不可,阴阳里接连生死,姑娘能生,更需要我们的帮助。”
秦黎低低垂着眸。
是啊,不是他的两次赠药,她早冻死在寒天了。
方未休接着道:“如今只需姑娘拿九滴血养足生魂九九八十一天,生魂也会助姑娘拿回想要的东西,谓之公平交易,姑娘可愿意?”
鸟鸣风吟都无,秦黎耳边空得朦胧,紧缩的瞳孔漫然展开。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
这路还远,家门也迷,她凭这副残躯,如何回去?
她自嘲一笑,自己合该感天谢地,庆幸她这具本快要入土身体还能有如此大用。
她凝着方未休,轻轻点了点头。
秦黎跟着方未休进了正屋。
屋中陈设简单素净,仅供日用之物,唯墙上悬挂一幅水墨丹青,除此之外,便无更多繁复的装饰。
丹青图上墨竹劲生,秦黎辨出落款三字:沧海客。。
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涌入秦黎脑海,翻滚起巨浪,扑得她后脑又泛起了粗重的疼。
方未休声线无起无伏:“姑娘现在所见皆为虚幻,是屋中生魂心底意念所化,不必过于当真。”
“你说我是此屋主人的有缘人,那我认识他吗?”秦黎揉按着头。
“他或是姑娘亲朋,或与姑娘萍水相逢,或只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之人,或相识,或不识,皆有可能。”
秦黎明晓,她四下环顾,见屋中空空荡荡,便道:“那你叫他出来吧。”
“他一直都在屋里,此刻未与姑娘通媒相连,姑娘凡眼,是难以窥其真容的。”
方未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白刃,他递给秦黎,“第一滴还魂血,姑娘请吧。”
秦黎接过,轻挥手中剑锋划破了自己的皮肉,血珠随即如落梅般点点,绽在手上。
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抬眸,屋中只有窗棱透过的微光飘动如水。
秦黎又凝视着那一处鲜红,一刻,再一刻,直至三刻……终于有了动静。
秦黎右手轻颤,她看着那鲜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随即一股淡若浮尘,若隐若现的朦胧气影自她手臂环绕着缓缓旋转,逐渐上升,上升,最后凝成一个人形,站在秦黎面前。
他融在光里,似三月日光下枝叶间的淡雾,不细瞧,是看不见的。
秦黎伸指去触,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如穿透虚无,未有丝毫实感。
他蓦然化形一远,轻轻笑道:“好俊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