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说:“我想活着。”
秦纵暗骂了一声,将手中的包裹扔到了一旁,随口评价道:“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是个神经病。”
沈鱼寻了个地方将雪扫干净之后坐了下来,“你还没有跟我说过,你们到底是什么呢?”
秦纵俯身将包裹解开,戴好橡胶手套之后摆弄起里面的泥土,“我们是什么?我凭什么要跟你说?”
沈鱼撇了撇嘴,觉得秦纵的性格极其的恶劣,根本没法正常交流,“那你跟我哥说过吗?”
秦纵抬眸睨了沈鱼一眼,“什么叫你哥?他也是我哥,好吗?”
“那不如我们来交换秘密吧,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
沈鱼想了想自己能跟秦纵交换的秘密,似乎也没有多少,但是这件事情一说出口,肯定会得到他的嘲讽,所以她必须要想出几个秦纵无法拒绝的秘密,来达到交换的条件。
“你?秘密?”秦纵冷笑了一声,“你才活了二十五年,能有什么秘密吸引我?还是省省吧。”
沈鱼说:“你不想知道关于沈飞的事情吗?虽然我年轻,但是我知道沈飞大部分的事情啊,包括他前一段时间'失踪'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秦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站起身看着沈鱼,神情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鱼挑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什么而已。”
秦纵说:“你不是很会收集信息吗?你应该对我们大体有些了解啊,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猜出来吗?那你是假聪明还是真笨呢?”
“当然是真聪明,但是还想进一步了解你们。”沈鱼笑着说,“其实我更想知道夏戬是什么,居然有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将你们变成这样,真的让人很好奇。”
秦纵说:“沈鱼,收收你的好奇心吧,那玩意没什么用处。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跟沈飞关系那么好,又是亲兄妹,怎么不亲自去问他?”
沈鱼看了秦纵一眼,自顾自地说道:“让我想想,你跟夏戬这么好,跟他的关系一定也非同一般。何箐曾经跟我说过,他的父亲是个杀猪匠,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夏戬选中的,他也没跟我说过。而且我发现除了你之外,他们没有人叫夏戬哥哥,只有你。你的能力又不像他那样出众,所以你只能是个普通人。看来你也跟我一样,是被他从小养到大的,不过我跟你不同,我是刚出生就被他抱在怀里的。”
秦纵冷哼了一声,“其实后面那句话你不用说的。”
沈鱼一脸天真无邪地看向秦纵,“我只是在实话实说而已,你这人怎么听不得实话呢,再说了养你长大的夏戬又不是现在的沈飞,你大可不用这么较真的。”
“你倒是会给人找理由。”秦纵说,“我和他跟你和他是不一样的,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关系,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那年大旱,是他给了我一口吃的。”
“看来是个大旱灾年。”沈鱼顺着秦纵的话说道,“那你们是一个时代的人喽。”
秦纵看了沈鱼一眼,继续说道:“那年大旱,而且旱了好几年,旱到所有能吃的东西吃完了,开始吃人,吃死人、吃女人、吃小孩。即便是这样,你也想要继续往下听吗?”
沈鱼扬了扬下颌,“继续说呗,难得你愿意说呢。”
秦纵说:“其实在当时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大旱之后必有大疫,一场天灾人祸将我们聚拢到了一起。何箐既然不告诉你,大概就是有他的理由,毕竟当时他就是被自己的父亲给分食了,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这人看他父亲杀了一辈子的猪,到死也不敢相信居然被自己的父亲当做猪一样给杀了,而且还切得像商场里的猪肉一样,一条一条的分了。最有权有势是魏风,纵然天潢贵胄,依旧逃不过祭天、平息天怒的命运,被活生生地钉了百八十根钉子,鲜血流了一地,是不是很荒唐?最荒唐的还在后面,余时徵是有名的清妓,这种人被达官贵人捧起来的时候就是天上的明月,否则就是沼泽里的泥土,也没有逃过被吃的命运,当时还举办了一场美人宴,将美人的肉削成薄片,没有烹制也没有佐料,就那么直接吃下去,听说这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沈鱼怔怔地看着秦纵,以她的生活经历很难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秦纵看了沈鱼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还要我继续讲吗?不要吓得尿裤子。”
沈鱼点了点头,“当然,谁知道你下次开口是什么时候,既然你愿意讲,我当然愿意听。”
秦纵应了一声,继续道:“算你识相,费靖川当时也是个大夫,这人也是蠢得离谱,都已经到了难以自保的地步了,居然还想着出去给人看病,后果可想而知。不过曲有顾跟我们不一样,她是夏戬从南方带回来的,是从一个善用蛊毒的村子里,也相当的可怜,整个村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了,其余的都被黑巫师炼了蛊虫,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鱼说:“所以夏戬看得见你们的苦难,也听到了你们的祈祷。”
“是,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好太多了。”秦纵说,“沈鱼,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只要夏戬回来,不要说陆笙,就连许星晨和江宥辰他们也会回来,你应该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我想你目前应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吧,离开这个副本你就要接受他们的二次死亡,如果夏戬能够醒过来,一切都还有转机。”
沈鱼垂眸看着脚底下的积雪,片刻后才问道:“你要怎样唤醒夏戬?我又该怎么做?”
“我怎样唤醒夏戬跟你没有关系,但是你要想好怎么做,最首要的还是我们要离开这个副本。”说完,秦纵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鱼一眼,然后转身往房间里走去。
沈鱼扬声道:“所以你跟我说这么多还是为了[本我罐]不是吗?”
“沈鱼,你要明白,不是我为了[本我罐],而是我们都需要[本我罐],没有这个东西,我们都没办法离开副本。”秦纵停下了脚步,语气中带了几分好奇,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不过,我有些好奇,萨迦巴姆的快乐二选一是关于什么内容的?”
沈鱼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最终还是如实将内容告诉了秦纵,“一个类似于电车难题的问题,是牺牲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拯救天下人,还是为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去牺牲天下人。”
秦纵突然笑了一声,随即道:“这个副本还真是设计巧妙啊,你说是吗?”
沈鱼摇了摇头,“不,我不觉得,这是我经历过得最无聊的一个副本。”
“那些都不重要,有些事情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无论是徐奕、曲柏鸣,还是被你拉入伙的傅现辞,还是说那个刚刚继承了异形的商筠。”秦纵说,“其实我觉得你将异形给了商筠,应该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吧,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也是希望你能做个明白鬼。”
沈鱼并没有就这个事情给出秦纵一个准确的答案,秦纵也没有等着沈鱼的回答,直接回了房间。
沈飞见秦纵进门,神情冰冷地抬眸看向了他,“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你起得倒是挺早,这么冷的天不再睡会?顺利的话,最晚明天,最快今天,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副本了。”秦纵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水,然后搭在了椅背上,“我没跟她说什么,闲聊而已,顺便说了说之前的一些事情。”
沈飞蹙眉,十分不赞同地说:“我不建议你跟沈鱼说这么多事情,她就是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得这么详细。”
秦纵耸了耸肩说:“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有些事情我来告诉她,总比山海那些家伙添油加醋的好。怎么?你还在考虑吗?到现在也没有决定好吗?”
沈飞垂下了双眸,没有回答秦纵的这个问题,他从心底还是不希望沈鱼有任何的意外,夏戬确实无所不能,但是他也不能确定如果真的拿沈鱼冒险,到最后她还能够安然无恙。
秦纵也跟着沉默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飞,心中忍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或许此时此刻在沈飞的心中,最重要那个人还是沈鱼,但是在夏戬心中,最重要的人一定是自己,一定是自己。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秦纵从沉闷的心绪中挣脱出来,让房间外的人进来。
玛莫推开房门,神情平静地说:“大家一起来寺中吧,你们也找到了不少的罐子材料,法师决定今天先烧一些,你们也一起过来吧。”
秦纵应了一声,起身朝着房间外走去,中途他停下脚步看了沈飞一眼,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鱼自从跟秦纵谈完话之后便没有再挪动地方,此时见沈飞从房间之中出来,高兴地上前站到了他的身边。
“哥,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沈飞点了点头,跟沈鱼一起往小院外走去。
白玉京抻了个懒腰,感慨道:“这个副本终于要结束了,真的是冷死人了,如果出去能有一顿热汤饭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沈鱼回头看了一眼白玉京,突然想起许星晨说的那顿火锅,她也觉得这个副本很冷,想一起出去吃顿热乎乎的火锅。沈鱼想到这个轻轻地一笑,她希望许星晨能吃上这顿火锅,即便是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吃。
“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沈鱼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跟沈飞说。
沈飞点了点头,“你说。”
沈鱼沉默了片刻,随后才说:“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沈飞看了沈鱼一眼,“你先问,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鱼撇了撇嘴,“事到如今,我觉得你大概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你想做你自己,还是去做秦纵口中的那个夏戬呢?”
沈飞想起了这几年自己的天南海北,最初只是追本溯源,找到有关于月亮乐园的一切,他跟沈鱼一样想要弄清楚这个吃人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以及存在,后来他遇到了秦纵,知道了那些他未能调查出来的东西,他的想法就变成了从外部瓦解到内部攻破,代价就是他将不会是自己。
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他调查出的那个圆一般,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沈飞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设想假如没有月亮乐园,会不会他跟孟钰也不用分分合合这么多年。
沈鱼见状也没有催促沈飞,只是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顺着小路往萨南迦姆寺走去。
沈飞垂眸看着沈鱼,身旁确实是他相处了二十五年的妹妹,但是此时的沈鱼又跟记忆中的沈鱼又有着天差地别,记忆中的沈鱼明媚又活泼,无时无刻都在笑着,现在的沈鱼充满了疲惫,双眸之中没有一丝的光芒,黑眼珠沉得与四周模糊了边界。
沈飞更加确定了自己的选择,“这个问题,等哥哥想好之后再告诉你好吗?”
沈鱼有些惊讶,她抬眸看着沈飞点了点头,“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徐奕看着前方并肩的沈鱼和沈飞,偏头靠在了曲柏鸣的肩上,并轻轻地蹭了几下,“要不我们就再等几年吧。”
曲柏鸣问道:“累了吗?”
徐奕轻轻地一笑,“哪能呢。”
曲柏鸣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个人,“小鱼,再过几年也会是这样的。你口口声声地叮嘱自己要活下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真的到了关键时刻,你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面当一组数据吧?”徐奕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赛博永生吗?时间长了肯定是会腻的,比如说对你。”
曲柏鸣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们永远都是家人。”
“怎么这么会说啊,一下子就说到了我的心里。”徐奕抱紧了曲柏鸣的手臂,压制着心中没由来的酸涩,“放心好了,放心好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说说你,早一点把话说开就好了,当初矜持个什么劲呢。”
曲柏鸣说:“好,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我会的。”
“说好了,那就在李律请客吃饭的那天晚上,你可不能再说什么没有想要结婚或者开展一段感情的需求和想法了。”
曲柏鸣伸手捏了捏徐奕的鼻尖,温声道:“记得真清楚。”
“我记忆力好。”
萨钦法师在寺庙的前院里筑起了火堆,并不住地往其中填着焚烧物,他的余光看着众人走进寺庙之中,手中的动作有所停顿,接着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们来了。”
沈鱼看着一人高的火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秦纵将所有用于烧制罐子的泥土全部扔到了萨钦法师的面前,“就只剩下[本我罐]了,你们可以先烧这些。”
南卡上前将包裹一一解开,当她看到布满裂缝的[赞火罐]泥土时,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们未免也太大意了吧,不检查就直接带过来吗?暴晒到开裂的泥土,需要用血来填补裂缝。”
费靖川说:“这不很简单吗?随便找个动物的血来不就可以了?”
南卡扬了扬下颌,反问道:“动物呢?”
“这东西简单。”
费靖川虚空一抓,随即一只雪燕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走上前丝毫不在意地扭断雪燕的头颅,然后将鲜血滴在了干裂的泥土上。
鲜血只是融进了泥土之中,并没有缓解那些裂痕。
商筠问道:“是不是因为血太少?”
费靖川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多抓了几只雪燕来,但是泥土上的裂痕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因为水分太多,泥土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迹象。
“大概用动物的血液是不行的。”说完,沈鱼从装备带之中取出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后将血液滴在了上面。
商筠看着泥土上面的裂缝有愈合的迹象,神情惊喜地说:“居然有效果哎。”
曲柏鸣说:“既然这样的话,大概只用一个人的血是不行的。”说完,他也将血液滴在了泥土上。
白玉京说:“行吧,那大家都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