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明日朝正想将他抱给女官送回他的殿中去,却又突然听廊外的女官惊奇地说:“天哪,月亮又出来了。”
明日朝转头望去,见竹帘外好似真的有冷银色的月光踱来,但是,只差一会,又极速地暗下去,女官们又惊呼:“天哪!月亮被吃掉了!月亮被吃掉了!是天狗食月之象!”
所谓的天狗食月,即指月亮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妖怪吃掉一般,待到全部吃掉之时就会呈现出红色的血月之象,因此总被视为天灾,被视为不祥之兆??,主要预兆君主失德、朝政不稳、战争与天灾人祸。??????
她看见外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着月亮一点一点地消失,彻底的黑暗也倏然而至。
人们对这种犹如天灾的预示深信不疑,也害怕不已,当外边彻底黑下去时,她甚至听到了女官们害怕得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她忍不住起身,举起烛火走上前去,想去给她们照亮,但是,就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忽听天上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她看见苍穹之上已悬挂着一轮圆满的血月。
月亮被彻底吃掉了。
也是这个时候,宫中忽然听人在惊恐地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宫中忽起大火,据说是在不远处的温明殿与绫绮殿之间冒出大火,转眼就在宫中蔓延开来。
明日朝赶紧抱起怀中沉睡的孩子,又将身边那袭艳红的唐衣罩在他的头顶,随即在女官们的拥簇中赶忙逃离殿宇。
但是,在路过着火的地方时,在所有人争先恐后逃跑的时候,她却见一位身着华丽的夫人竟是逆行而上,转眼就往熊熊燃烧的宫殿里扑去。
明日朝一骇,本能先于思考,她在女官们急切的劝阻与呼唤中将被唐衣包裏的孩子交给她们,自己则飞快地跑了进去。
眼前皆是缭乱的火焰,她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极速攀升,但她很快就追上了那位夫人,一把拦腰抱住对方,将她往远离大火的方向拖。
可是那人却歇斯底里地挣扎道:“放开我!快点让我进去!里面的东西!你知道供奏在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吗?!那可是天照大御神的八咫镜!是庇护平安京的神器!”
明日朝紧紧抱着她不放,道:“人的生命永远比什么神器都重要!”
“不!!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东西!”手中的人声嘶力竭道:“那是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作为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镜本体一直置于伊势神宫,能被置于宫中的八咫镜只是仿制样式的形代,但即便如此,它也等同于八咫镜本身,是皇室的象征,一直供奉在温明殿与绫绮殿边上的贤所里。
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明日朝听到有三三两两的女官追到火焰的边缘发来锐利的劝阻,她将手中抱住的夫人用力往那个地方推,女官们将其拦住,可是即便如此,她依旧声嘶力竭想扑进去救。
她看着那位夫人疯狂得不顾自身性命的模样,又见火势尚未完全吞没贤所,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就往大火中冲去。
“姬君!”
“别去!”
“快快回来!”
将身后劝阻的声音抛之脑后,她不断地往前跑。
灼灼的烈焰像是拥有生命的怪物,将秋夜燃成炽热的红,张牙舞爪的燎舌舔??木梁,像狂舞的长蛇,在眼帘中肆意翻腾,也试图触及她。
但是她跑得那么快,她的目标那么明确,即便满目的大火,她依旧很快就看到了八咫镜所在的供台。
供奉其上的神器华静贵丽,如蛇般的燎舌攀爬而上,将它团团包围,势要将它毁灭。
但它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被烧毁的命运毫无所觉,只是在日复一日地静待每一个走到它面前被它的镜面所映照的人。
据说八咫镜能驱魔避邪,能洞悉私念欲望,能映照人心善恶。
可是明日朝此刻根本无暇观赏和注意这个神器的光采,她飞快地取下它,将它的镜面贴在胸口上,紧紧地抱在怀中。
她抱着它在大火中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火红的烈焰已经顺着繁琐的衣物和长发攀上了她的身体,汹涌澎湃的热浪迎面而来,她已经感觉到了火焰灼烧皮肤的刺痛,但是,快了,快了。
就要到了!
但是,头顶上的木梁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那么突兀,那么不祥,就像最后一根稻草突然断掉一样,她微微紧缩瞳孔,上面已经烧毁的木梁猛地朝她砸来。
世界好像有一瞬间是静止的。
眼前先是一暗,然后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沉重而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瞬,就从腰间断掉了感知。
她先是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耳鸣,随即,火焰燃烧的声音才在耳边再次慢慢嚣张起来。
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一定要来呢?明日朝。」
意识稍稍清明时,眼前的黑暗褪去,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砸下来的木梁压在滚烫的地上,背脊上被木梁上的火势燎开了一片烈焰,但腰部以下的肢体却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火海炽亮,已经吞噬屋顶,整座贤所倒塌已经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她趴在木梁下,感觉火焰开始灼烧她。
热浪激荡,席卷一切。
蔓延而来的火焰包裹了她的身体,衣物和长发都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皮肤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随即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骨头。
她能感受到皮肤在收缩、起皱,然后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血肉里钻出来……不,是火焰要从她的身体里夺走一切,它们要烘干她的血,烧尽她的肉,要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要让她的骨头在这片火海里熔化,连生理性溢出的眼泪都要烘干剥夺。
恍惚间,记忆里平将门的声音好像也传来了。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人被活活烧死时,会因为肌肉收缩而蜷缩起来,和冻死时类似,但她却因为被木梁压着所以连蜷缩都做不到。
她只能用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地面,想要爬出去。
可是腰部以下的身体却一点都使不上力。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木梁压着,但是某一瞬,一种强烈的疼痛突然从腰间传来,她感觉到自己皮肉下的脊柱仿佛被重新慢慢连接起来了一样,一种不亚于骨头断裂的剧烈疼痛转瞬将她仅存的理智淹没。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脊柱已经被木梁从中间砸断了。
——「明日朝,伤口固然能治愈,但受伤的时候,你就不会疼吗?」
若是因此死去倒也就算了,可是正在自愈的神经和脊骨却向她排山倒海地传来清晰而剧烈的疼痛,她硬生生地感受到了脊柱断裂的痛苦,也忍受着脊柱修复的折磨。
与此同时,那些被大火灼烧的部分也在争先恐后地修复,又燃烧,又修复,又燃烧……在这场不知何时才会熄灭停止的大火里,它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摧残和凌虐。
这一刻,她突然就深深地怨恨起自己身上这份如同诅咒的“奇迹”,它竟是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管伤口治愈得多快多好,但受伤的时候一定是疼的,对吗?」
她为此发出悲切而绝望的呐喊。
向着满目炽烈的火焰,明明已经与火焰融为一体,她依旧用自己仅存的声音喊:“平将门!平将门!救救我!平将门!好疼啊——!好疼啊——!!平将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样的声音渐渐小了。
滚滚浓烟模糊视线,呛人的硝姻堵塞喉咙,她已经喊不出来了。
知道自己大抵是逃不出这场大火了,她在最后选择紧紧地抱住了怀里那面并非真品的八咫镜。
炽热的烈火焚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她已经分不清那份痛苦是来自火焰给予的毁灭,还是身体正在与火焰抗争自愈的新生,她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经受来自地狱业火的炙烤,那么熟悉,那么绝望,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让她的身心都支离破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满目的火焰终于吞噬了一切。
轰的一声,放置供奉形代八咫镜的贤所彻底坍塌下去,在秋夜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化作焦黑的灰烬。
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雨。
酝酿了许久的风暴终于在夜半时分降下倾盆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在黎明到来时浇灭了贤所的大火。
宫中所有人一夜未眠。
有人忙于逃命,有人忙于救火,有人忙于安抚朝政,但据救火的宫人侍卫说,在滂沱的大雨降下前,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那道金光那么耀眼,那么圣洁,转瞬间就覆盖了贤所外所有人的视线,大火、黑夜、宫殿……所有的一切通通消失,耳边的一切喧嚣也瞬间消失匿迹,宛若白日降临。
待到黎明大火被扑灭之际,宫人侍卫才胆敢踏进已经烧毁坍塌的贤所中,但是他们纷纷惊骇,因为在漆黑的灰烬中,他们看见那个冲进火里的人身上的所有衣物已被烧毁,自己却没有被烧成焦枯的尸体。
相反,迎着天边破晓而来的日光,她赤身裸体,全身的皮肤光洁无瑕,漆黑的长发如柔丽的云彩乌绸,闭着双眼的面容宁静得如同婴儿般酣睡,雪白又年轻的酮体在熄灭的烈焰灰烬中完美得宛若新生。
然而更加诡异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护得严严实实的形代八咫镜却已经完全被烧毁了。
……
对现实所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混沌而空白的意识里,她又听到了之前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明日朝,到吾这里来吧。】
被那道呼唤所牵引,她寻声睁开眼睛时,茫然地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依旧在呼唤她。
【明日朝……】
【吾已在这里等待你许久。】
【久到吾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
【快到吾身边来吧。】
“……是谁?”她茫然地提高了声音:“你是谁?”
对此,依言出现在茫茫远方的影子被一团耀眼的光辉笼罩,仿佛全世界的日光都汇聚在其身上一样。
明日朝险些睁不开眼。
但是那道光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她努力想要看清,便见遥遥的远方,有位少女模样的影子立在莹莹的光辉之中。
飘动的长发是宛若金纱的色彩,头上繁复而古老的金饰犹如太阳汇聚,她看见对方的眼前被八咫镜覆盖,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知道从身形判断,甚至是比她还娇小纤细的少女,看上去好像柔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光辉耀眼,令人无法直视。
对此,明日朝却忍不住往前迈动一步。
可是,忽见得锋利冰冷的刀光一闪,那面镜子从旁裂开一道裂缝,紧接着连着对方本身都像破碎的镜子一样,骤然被劈毁,稀稀落落地碎掉了。
明日朝惊骇地停下了脚步,便看见从对方坍塌下去的身形后显露出的竟是个高大陌生的男人。
他怒发冲冠,一身黑金冷甲的色彩,像极了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突然自天上翻涌而出的乌云和雷暴,明日朝几乎仅仅只看上一眼就觉得本能地恐惧。
无数沸腾的云彩从天边涌来,将天空染成了乌金的深渊,她看见沐浴其中而来的男人年轻但冷峻,本该让人感到温暖的金发在不断闪烁的雷霆下只剩苍冷无情的锋芒——那是一张俊美非常又暴戾无比的脸,即便只是遥遥看上一眼,她也已经能如此判断,特别是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刚刚斩杀了他人的长剑,仿是只有臂弯里垂挂悬浮的飘纱是他身上唯一柔软的事物。
她听到他冷若冰霜的声音在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斋宫了,天照。”
明日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是、你是……?”
闻言,面容俊美非凡的男人抬眼望了过来,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耀眼而冷冽的金,生来带着一种不容冒犯与亵渎的冷意,同他额间一道张牙舞爪盘踞其上的金纹一起,组成了一张冷酷得不近人情的脸。
那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面貌。
但是,他却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那张脸突然就褪去了几分冷意,变得妖冶邪气起来。
“我是须佐之男啊……你的须佐之男。”
他的声音竟轻得好像在歌唱。
她茫然空白地看着他。
他微微侧身,没有执剑的手臂高举向上,仿佛在向天宣告:“看啊,明日朝!我已为你斩尽了高天诸神,连阻亘在我们之间的天照我都已经将其斩杀,今后谁还敢置喙你对我的爱?!今后谁还胆敢让我们分离?!”
伴随着他高亢而震荡的声音,呈现在眼前的不仅是是天上??断威压下来的乌云,还有满地流淌的血色。
明日朝看见白茫茫的色彩已经全部被腥红的色彩取代,天地间好像变得很空旷也很遥远,充斥其中的却全是残破不堪的尸骸和滚滚的硝烟和大火。
她被这宛若炼狱般的光景吓得发不出声音,有遮天蔽日的影子向她砸下来,泥泞而肮脏的大地上,一座巨大的太阳女神像斜斜地歪立,其上崩裂如蛛纹,烈火焚灼没有生命的面容,不断有带着火焰的石块烟尘向她砸下来,又转眼就被天上无数道劈下来的雷暴碾为齑粉。
他说:“明日朝!你看啊——!我会保护你!所有威胁你、伤害你的东西我都会全部为你破坏毁灭!”
她却道:“……你在说什么?”
对此,他先是寂了一瞬,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了低哑却逐渐疯狂的笑声:“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么说的家伙踩着满地的血地和残肢断骸走来,讥诮嘲讽的笑意立马从那张脸上满溢而出。
明日朝几乎是立刻出于本能转身逃跑的,但是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结实的手臂紧紧锢住。
原本还离她很遥远的男人竟然转瞬就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跌坐在腥胲的大地上,感觉身后的人顺着她挣扎逃跑的动作轻轻褪下了她肩头上的衣物,她根本逃不了了,整个人被他从身后禁锢在怀里。
而他用冰冷尖锐的指尖轻轻抚摸她的脸,低沉又清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想要我不回高天原,想要我爱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如今,我斩尽了束缚我的高天,毁去了所有束缚我们的规则,高天原将不复存在,天照将永远殒落,你不再是天照的斋宫,我也不再是高天原的神明,这就是我爱你而所做出的一切!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以及天照所创造的——「爱」的力量啊!”
回应他的是明日朝充满恐惧的尖叫。
根本无暇听他说什么,她只是不断地挣扎,不断拳打脚踢,想要从他的禁锢中逃跑。
他终于一顿:“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你不笑一笑吗?”
用手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的脸微微掰过来,明日朝的瞳孔微微颤动,被迫直视他。
他冰冷的金瞳居高临下,审视她被恐惧取代的表情。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全部冷凝。
“你是在否定我吗?”
她害怕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仅仅一瞬,就被他更加用力地拥住。
那把剑被他随意地凿在身边的大地上,她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在他的怀中仿佛变成了轻轻一剥就能尽数脱落的花瓣,他身上腥骇的血色染红了她的唐衣,他微微低下头,往她被扒开的衣领下裸露出的肩颈上烙下一个有些重的吻:“我还真是可怜啊……我明明已为你所谓的爱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你如今却露出这样背叛我的表情……唯独你,唯独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明日朝……”
明日朝惊恐地挣扎,他却轻而易举化解了她所有的反抗,臂间飘荡的纱帛被他铺展在腥臊的大地上,掩盖了所有肮脏的血色。
她被他放倒在干净柔软的纱帛上,漆黑的长发和繁贵的十二单拥簇着她的身体盛放在一片血水中,而他像乌云一样翻涌着雷暴的身影高大而遮天蔽日,径直从上方朝她欺压下来:“明日朝……明日朝……我好恨你……”
“我是恨过你的……恨你曾经那样抛弃我……恨你曾经那样欺骗我……我这一生唯一恨过的,只有你。”
在她不断的推拒中,他将她的衣裳虚虚地褪至腰间,低头,似乎想要亲吻她的腹部,那里平坦,薄弱,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更多的是想要避开他的侵犯而不断地下陷,显出明显的肋骨形状来。
他竟然敢当着太阳女神像对她做这样的事!
明日朝又惧又气,又恨又恼,她怒得屏住呼吸,被放开禁锢的双手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但还没碰到就被他从容地攥住按下。
她转而死死地抓住了那一袭埋在她腹部上的金色的发丝,抬眼时,却见天地间,那座歪立的、巨大的太阳女神像正紧闭双眼,明明是俯瞰的姿态,却对他即将犯下的、荒唐的罪行视而不见。
对此,明日朝微微张了张嘴,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又冷又僵硬,像一条失去水而即将渴死的鱼一样,也突然松开了手中的力道。
那只手垂在柔软的纱帛上,对她突然的顺从感到受用,又好像莫名感到不安,他的吻从腹部一路流连向上,掠过她的胸脯和锁骨,似乎想来看她的眼睛。
但是,寂静之中,巨大的太阳女神像骤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够了,须佐之男。】
【这样的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打断他背悖的所做所为的是天地间传来的冰冷肃穆的声音。
【从吾的镜中消失吧。】
就此,她看到眼帘中那片被乌云和雷暴遮蔽的天空被光明的烈日瞬间驱散,周围所有的血色也被一扫而空,欺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冷冷抬眼向身后看去时,还未碰到手边的剑,连同他在内所有的一切就都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耀眼的光辉全部覆盖。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乌云,雷暴,陌生可怕的男人,炼狱般的景象,铺在她身下的纱帛,巨大的太阳女神像……
世界又恢复了一开始白茫茫的光景。
她虚虚地眯了眯眼,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少女朝她微微俯下身来,身上如纱般繁复的羽衣尽数笼罩而来,遮盖了她裸露出来的身体。
【被吓到了吗?】
【不要害怕,这并非真实的。】
【这只是八咫镜映照出的幻象。】
明日朝没有反应。
对方一静,随即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又将她抱进怀里。
她明明看上去比明日朝还娇小,但是却很有力量,那个拥抱不容抗拒,也很温暖,热烘烘的,抚平了明日朝身体上所有的冷意。
她的声音也终于从遥不可及变得稍微真切起来。
【别害怕,明日朝,吾就在这里。】
【吾乃天照大御神,已在此等待你数千年之久了。】
明日朝的脸颊贴着对方柔软而饱满的胸口,还是没有反应,漆黑的眼睛只是空白又寂寂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自称天照大御神的少女看向她,澄澈的镜面里没有映出明日朝的面容,而是仿佛燃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若是再多看两眼,就如同置身在内接受炙烤那般难以忍受,明日朝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她隐在镜后的目光审判。
但是,她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
非旦没有害怕,更没有敬畏、亲昵或仰慕。
仿佛意识到什么,天照大御神安静了几秒,随即帮她拢好衣物,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还站得起来吗?】
明日朝没有理她。
但她牵着站起来的明日朝开始往前走。
一边走,她一边无悲无喜地说。
【这面八咫镜是当年人类仿造真正的八咫镜制成的。】
【五百年前,因为大物主神,八咫镜被移到远离京都的伊势神宫供奉,但为了能继续庇佑京都的人类,他们便仿造了这面形代八咫镜置于宫中,八咫镜里的一部分神力也让渡到了这里来,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吾就是这部分神力构成的。】
【因为吾所在的这面八咫镜的存在,所以这座皇宫除了人类外,不允许任何神魔鬼怪入侵进犯。】
顿了顿,她的声音那么庄严又肃穆。
【任何神明都不允许,哪怕是除吾之外的三贵子。】
【但你现在能来到这里,也就证明你已经违背了斋宫的所有誓言与诫律,你已经不再是斋宫了,甚至忘记了所有。】
“所以,你现在是来惩罚我的吗?”
明日朝突然这么问。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冷漠,也没有用敬称,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是否相信眼前的存在就是传说中的天照大御神:“惩罚我没有去嵯峨野宫,惩罚我没有去伊势神宫,惩罚我被荒救了后对他动了心,和他离开了……你是来惩罚我没有担起自己的职责的吗?”
对方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吾怎么能再惩罚你?】
【相反,即便不再是斋宫,你还是来到了吾面前。】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为什么还是要来呢?】
【你明明不再需要承担侍奉吾的职责了,也不会有人因此惩罚你了。】
“你不需要我了。”
明日朝却只是这么说:“也是,现在的伊势神宫里已有斋宫,你不需要我了。”
【是你不需要吾了才对。】
【不,应该说,是你从来都不需要吾。】
【与万物众生以及其他人类不同,你从未信奉过吾。】
【就算成为斋宫,你也从未将自己的身心完全奉献给吾。】
“你在苛责我吗?”明日朝问。
【不,吾是想说,你并不想当斋宫,既然如此,那如今吾说你不再是斋宫了,不需要再承担这样的职责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还要反过来说是吾不需要你了呢?】
【哪怕是对你现在仅有的记忆而言,斋宫也是曾经让你离开繁华的平安京去往清苦孤寂之地的苦差事,是让你小小年纪就得扼制天性束缚你身心的清规戒律,是一开始就让你与自己心爱的那位殿下分离的痛苦诅咒……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哪怕如此,你为何还是来了呢?】
传说中的天照大御神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动听,仿佛天生就带着慈悲与柔软,但是明日朝却听不出里边多余的情绪。
她微微转过头来,那张被八咫镜覆盖了双目的面容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在那张无瑕的面容上,却流下了一滴泪。
【面对这样的你,吾又如何能再让你担起任何职责?】
对此,明日朝终于挣开了她的手。
她站在那,表情平寂地看着眼前自称天照大御神的少女。
她说:“我确实从来都没有信奉过你。”
“今后也不会。”
“永远不会。”
说罢,她转身就走。
世界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任何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是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只要能远离身后的所谓的天照大御神,哪里都可以。
但是,身后还是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你在怪吾吗?明日朝。】
她仿佛如同面上的八咫镜一样,本身就具备看透人心的力量。
【你从来都没有信奉过吾,从来都不将自己真正的心和爱献予吾,你讨厌以吾之名建立的平安京,讨厌将你束缚的斋宫戒律,在你的心中,吾作为太阳的化身,从没给予过你什么,却总是如影随形地剥夺掠夺你。】
“不。”明日朝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怪你。”
“正如你所说的,我从未信奉过你,又怎么会怪你?那是对你有过期待和信仰的人才会有的。”
【你这话比真的怪吾还要来得残忍冷酷得多。】
“你这话又是在怪我吗?”
【不。】
【相反,吾很高兴。】
【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纵使命运如何摧折你,你依旧是这么柔软动人,若是不信奉吾能让你从所谓的职责与命运中真正地解脱出来,那吾也将感谢命运对吾的垂怜与开恩。】
【是吾害你遭受如此多的苦难,千言万语都无法弥补这份罪过,明日朝啊,一直以来真的辛苦你了。】
【虽然你不信奉吾,但是,对吾来说,你同样是吾所爱并要庇护的人类,在你记起一切并做出自己真正的决定和选择前,吾的力量将一直庇佑你,保护你。】
【从今往后,吾会如同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永远陪伴在你左右。】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吾的明日朝啊,只要你想见吾,吾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在身后那样的声音中,明日朝感觉白茫茫的世界仿佛化作了一团耀眼刺目的光辉本身,她被那样的光亮照耀得睁不开眼。
天地好像在倒悬,耀目的白光退去后,覆盖而来的就是熟悉的黑暗。
她在迷蒙的意识中颤颤地掀开眼皮时,耳边似乎传来了逐渐清晰的雨声,与此同时,一滴水垂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因此抖了抖,很快便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她身边,正在黑夜里微微低着头看她,但她的目光先是越过对方的头顶放远,便又看见了宫中华贵的木梁和屋顶,而她正躺在榻上,盖着御寒的被褥,殿里点着一点豆大的烛火。
秋夜的雨声连绵,雷声大作,屋外下着雨,但屋顶并没有漏水。天上时不时划过的闪电苍冷地映亮云层,门边上垂下的竹帘被吹进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连殿里的烛火都摇摇曳曳,她隐约看见竹帘中似乎也静默地端坐着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
屋外下着雨,但屋顶并没有漏水。
她这么想,端坐在她身边的人反倒先开了口:“明日朝,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么说的人有着一袭如海浪般弯曲又此起彼伏的长发,身上披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长袍。
夜色深沉,烛火葳蕤,微弱的光亮不足以让她细细地辨认对方有着什么样的发色和眸色,若非他出声时那明显的男性嗓音,她第一反应几乎要以为他是长发迤地的女子——事实上他在火光中的脸也很是朦胧柔和,但仔细看,还是会发现那张轮廓棱角分明,是完完全全的男性,只是在夜色里俊雅苍白得不似人类,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扬着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但明日朝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甚至没有询问这个陌生又怪异的男人是何人,又叫得什么名字。
在宫中最避讳男女私交,行过元服之礼的男子更是不能踏进后宫,这个不知身份的男人为何会在此处又如此亲昵地唤着她,她现在甚至没有兴趣诘问。
她只是抬手,轻轻拭去了脸上的那滴水。
见此,那张浸在黑夜中的面容竟是微微掩去了笑意,但他很快又平静地扬起来,用冰冷的掌心握住她那只手,又用温和如念和歌的声音说:“我带你回高天原吧,明日朝,不,我带你回那个名为平瑛子的人类那吧。”
提及平瑛子的名字,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却只是轻声问:“平将门回来了吗?”
顿了顿,他的微笑薄薄的,却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优雅:“不,他还没回来。”
“他去几天了?”
“满打满算才一天多,但我向你保证,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的表情说不上相信,也没有怀疑,更没有相应的安心与悲伤,只是安静地坐起身来。
所以,她才睡了一天多。
她还没有死。
她又问:“贤所着了火,八咫镜怎么样了?”
这次他没有回答了。
明日朝也不再追问,而是从他的掌中抽回手,说:“能让女官们进来吗?我想梳洗穿衣去面见陛下。”
“你为什么想见他?”
他脸上的笑意竟是突然完全隐去了。
明日朝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开始就角落里的妆奁和镜子开始梳发。
可是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踱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说:“已经入夜,对方已经睡下了,你也该好好休息,要去明日再去,好吗?”
他在阻止她。
虽然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谨慎,顺带着几分试探,但是他还是在阻止她。
她突然就掷下手中的木梳,想要站起身来。
原本搭在她双肩上的手被甩落滑下,却又在下一秒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掌心。
“不要去。”
他的口吻终于变得冰冷强硬起来。
“请放开我。”她说。
待在门外的人也已经察觉到了里边的动静,站起身来稍稍掀开了遮挡的竹帘。
恰逢一阵夜风吹进来,帘外的大雨漂泊地打在走廊上,而帘后的烛火挣扎了两下就被吹灭,殿里瞬息陷入浑浊的黑暗,其中,那个立在门边的身影在一道闪电划下之际,竟犹如从地狱而来的厉鬼魑魅。
明日朝尚未开口,破开竹帘而来的人已经一步步走来,却在某一刻矮下身,屈下膝,弯下挺拔的背脊,像个疲惫又无力的小孩子一样,湿淋淋的,将头颅轻轻枕在了她的膝上,好像刚从暴雨中踟蹰独行而来。
他开口的声音熟悉得可怕:“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明日朝,拜托你……”
她一顿,说:“你做错了什么事?需要请求我的原谅。”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伴随着这样的话,又一道苍冷的雷电在帘外的夜色中凿下,映照的屋殿边缘,光影既不白也不黑,泛着一种冷冷的青。
明日朝看见对方身上的臂间悬挂着一袭轻盈柔软的飘纱,即便被大雨淋湿了也像有生命一般无风自动地浮动着,其上流光烁烁,在骤暗的夜色中像一道流淌的光河。
她好像突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但是,一只手被人紧紧握着,一个人枕在她膝上,她才微微一动,就被前者张开双臂从身旁抱住,完全动不了。
她听到长发的人仿佛在她耳边诱惑她说:“明日朝,回到我的月海中来吧,那里将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伤害,我会让你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回到你复生的地方吧。”
另一个人又沉沉凛冽道:“不,明日朝,我会带你去往黄泉之国的,你一直想去黄泉之国,我将带你前往那里,你会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对此,她却是轻轻说:“我的「胞弟」啊,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轰隆一声。
又一道惊雷劈亮了夜色。
在那道可怕的雷光中,她看到披着长发与黑袍的男人表情骤空,冰冷苍白得如同披着人皮的怪物。
方才所有谨慎的试探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有了答案,而伏在膝上的人微微抬起眼,她由此看到了一双晦暗的金瞳。
“……天照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时,自她身上骤然爆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其威荡之力震开了空气,掀开了竹帘,荡开了天地间滂沱下落的雨水。
世界仿佛有一瞬是静止的。
隔了几秒,凝滞在半空的大雨才继续纷纷落下。
但在那瞬间,一起被荡开的不仅如此,还有他们的触碰。
身体里充盈着久违熟悉的力量,明日朝的周身都凝聚着不可冒犯的、金色的灵力,那份耀眼的光辉划破了黑夜,叫任何人都无法再靠近她。
而她先是一愣,随即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在她的意志下,它仿佛就是她本身的一部分,是她已经熟悉万分的东西。
她确确实实获得了某种“恩赐”。
她在他们的目光中徐徐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但是他们劝阻的声音紧随其后:“明日朝。”
“明日朝。”
她的周身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引来了宫中的女官。
“姬君。”
“姬君?”
“姬君!”
“您这是怎么回事?!”
“您要去哪儿?!”
“那个方向是陛下的殿所!您不能过去!陛下他正要与邪马台的使臣会面……”
那些呼唤追着追着就纷纷伏倒下去,失去了声音,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她们都在她的力量中陷入昏迷了。
明日朝又继续往前走,她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清晰了,她听到宫中路过的地方总是传来窃窃私语,都是后宫的女眷们的声音。
有人说:“平氏真的不打算向邪马台献上那位姬君吗?”
“听说前线已经死了很多士兵和阴阳师了,明明献上那位姬君就可以避免的事情,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没听说吗?那位姬君前晚已经偷偷送进宫里来了。”
“什么?”
“听说是右大臣和平氏送进来的。”
“平氏之君允许吗?不都说他相当喜爱那位姬君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一开始右大臣接下那桩差事时那个脸色……我都不敢看,就算是右大臣也还不敢得罪平氏啊,如今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和阴阳师很多都出自平氏的,占卜的又是瑛姬。”
“但是,如今平氏之君已去参加家族那个九死一生的试炼了,她已经失去了他的庇护了,也就轻松很多吧。”
“而且平氏本身也没有那么团结,听说他们平氏内斗很严重的,派别更是一茬一茬,饶是作为少主的平将门都经历过很多次来自族人的暗杀了,听说这次关于那位姬君的流言为什么会传得越来越夸张,就是平氏中有人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平氏中有人也不服平将门啊,朝廷也有一场针对平氏的阴谋啊。”
“我也只是听我家那酒鬼喝醉时说的梦话知道的,听说原本宫中的大臣们就打算趁着流言广传而逼平氏少主将那位姬君送进宫来给陛下的。”
“呀!不要不要!我不要多一个狐魅子进来争宠!”
“放心吧,那位姬君就算进来也是活不久的。”
“平氏如今太盛了,三大家族加起来才与它持平,平将门若是无法通过试炼也就罢了,若是通过了,今后平氏就更加强大了,那些家伙怎么坐得住?所以最近针对平氏的小动作很多,平将门去参加布都御魂的试炼这件事也让很多人惶惶不安,很多人怕他回不来,但更怕他回来。”
“听说宫中的那位大人都已经无法坐视不理了,所以本来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打压打压平氏,若是不将那位姬君献上岂不是不将那位大人放在眼里?这不就是个罪名?”
“但是邪马台却刚好前来进犯,这两天京中这个传闻已经沸沸扬扬了,如今京中希望平氏献上那位姬君给邪马台的呼声也很高,平氏和陛下的压力想必很大。”
“若是献给邪马台的话,针对平氏的阴谋说不定也就无法进行了,对他们来说大概是好事吧,还是大功一件……对那位姬君而言也是,与其死在平安京,说不定成为邪马台国君的女人能更好地活下去。”
“不过你听说了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刚进来就发生天狗食月的异象,那一晚贤所还着火了,都说是陛下将其召入宫中的天谴啊,这两天进谏的大臣相当多呢。”
“贤所的大火不是人为所纵吗?”
“嘘,我是偷听到救火的人说的,说当晚那个女人冲进大火中去了,大火燃烧了一夜,结果熄灭时进去一看,那个女人衣服全烧光了,自己却安然无恙。”
“更诡异的是,她抱着的八咫镜也被烧毁了,唯独她自己却完好无缺。”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根本就是妖怪!”
“天狗食月,八咫镜被毁,这些一定都是上天对陛下降下的天谴,有人说天照大御神已经对陛下相当不满,今天宫中甚至有大臣要开始联合让陛下退位了……若是再不将那个女人处理掉,恐怕朝政动荡啊。”
“她可真是个实实在在如红叶狩女鬼一般的妖女,难道真的要将平氏和这座平安京搅得天翻地覆不成?”
“好可怕好可怕……”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随着她的奔跑而很快就被甩在遥远的夜色中。
但是,身后的呼唤依旧没有停:“明日朝——”
“明日朝——”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一处拐角时骤然察觉到对面正好有人来。
她下意识收起了身上强大的灵力,担心会让人受伤,结果就那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人。
原以为会倒下,却被对方转瞬攥住手臂扶住。
冰冷苍白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她手臂上的肌肤,完全轻浮的举动,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对方一身使臣的官服,漆黑柔顺的长发服帖地垂荡下来,拂过了她的脸。
秋夜的大雨中,她竟然嗅到了樱花的香气。
但是来者与樱花又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
相反,他乌帽下的双眼甚至泛着不属于人类的、邪异不祥的幽冷之色。
她还没好好看清他的脸,便听他暧昧又优雅地笑着说:“何必跑这么快?”
“若是摔倒了可就不好了。”
……有时无需跑得那么快,因为命运不会在身后追赶你。
他说:“但是,你还愿意来见我,甚至跑得这么快,我很高兴,明日朝。”
——命运会在前面等你。
明日朝猛然甩开了他的手,陌生又冷淡地看着他。
迎着他骤愣的目光,她微微后退一步。
但在差点被从身后追来的人钳住双肩时,他却转瞬伸出手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后退的身影往前一扯,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拥进了怀里。
当他抬眼望向追来的人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浮现在他眼底的,是如同蛇一般尖利的竖瞳。
这一刻,贴着他跳动的心口,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不管是独自在平安京的大地上醒来,还是在这世间茕茕孑立,蝺蝺独行,都是因为他。
她是为他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