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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龙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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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没有说完,听闻此间消息的龙戬匆匆赶来,生怕晚来一步我能闯下更大的祸事。

“遥慎心。”

“说人人到。”我按下一脸惊喜的赮,先上前一步,拉过龙戬的衣领,迎头吻上。

牢房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时间皆呆住,眼睁睁地看完顾命大臣被人轻薄的全过程。

龙戬似乎震惊得不及反应,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我。

我轻巧推开他,指尖抹去他唇上的胭脂,无所谓挥挥手说:“我在家中等你,赮,走了。”

赮下意识向龙戬走了一步,又想起我方才说的话,脚步举止不定,终是狠狠心跟上了我的步伐。

至于龙戬怎么解释这件事嘛——

那是他该烦恼的事情了。

2.

捆着像只小鹌鹑在我臂下挣扎的赮回到住所,才随手把他从怀中拔出来甩到一旁。

他立刻像只被惹毛的小兽,猛地退开好几步,视线紧紧地盯着我的嘴唇——显然对我刚才的举动心有余悸,甚至有些许惊疑不定的猜测。

唔……这个画面对小孩子似乎是刺激了些。

我毫无愧疚地想,长腿一伸往长椅上一躺,拿起旁边的书本当蒲扇左右晃动扇风。

看我无动于衷,甚至并无解释的意思,赮顿时有些气急,脸颊通红地呵斥:“你、你刚才对师父做了什么!”

我侧过身,手掌撑在脸下,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更好奇另外个问题。”

赮被我这句话问得一怔,那双清澈的、与太子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愤怒被一丝茫然打断,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聪明的反应。”我赞许地点点头,书本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个圈。

刚才一幕,他肯定猜到自己的身份或者存在并非那么简单,其间或许和龙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对龙戬造成一定的影响。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这份沉得住气,在如此境况下尤为难得。

“教你一件事,世界上,最不重要的就是所谓真相,而是——”我缓缓压低声音,让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人愿意相信的‘事实’。”

我叹了一口气,书本随手丢到身后,发出轻微的响声,目光锁住他略显困惑的眼睛。

“就像现在。他们可以把你当做针对龙戬的理由,我也可以说你是鹰族流落在外的血脉。谁的棋路更出其不意,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筹码更令人心动,谁就能在这个危险的局势中取得胜利。”我短促地笑了一声,早就明了胜负险中求的的道理。世界上没有早就注定的结局,只有利益左右故事的走向。

“如果你想保护龙戬,只有两个选择。”我伸出手指,语气中潜伏入一丝嚣狂的威胁:“相信我,或者——”

赮似乎意识到我想说什么,圆润的瞳孔在铺天盖地的杀气下收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哎呀,真是好可爱的小孩。

我忽然翻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动,刻意营造的紧绷氛围瞬间被我的动作打散得无影无踪。接着,我朝他招招手,脸上是全然不负责任的随意。

他脚步在地上顿了顿,在我再尔招手的催促下,缓缓走到我面前。不过还没等他彻底站定,我就已经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狠狠一戳:“去,给我做两盘菜。”

他:?

我无视他石化的表情,无所谓地握了握拳,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鼓励道:“只有会做饭的强者才配做我的孩子,加油。”

赮:……

他一脸魂游天外的被我打发去厨房,至于他到底会不会做饭这点,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就算不会,在我这里住着,自然不能吃白饭,我很穷,养不起小孩。再者,他也该体会下什么叫做世间险恶,以后才能成为苦境的好牛马。

我可是为他好。

唉,像是我这样负责的大人,找遍苦境也找不到几个吧。

重新躺回长椅中,我掐着手指盘算,这人来得怎么这么慢?不应该啊,打发一下轩辕角而已,有那么麻烦吗?

正当我琢磨着要不要趁着天色正好无人打扰的时刻补一个午觉,好补一补我平白消逝的脑力时,该在一盏茶之前到达此处的人,总算姗姗来迟。

脚步声停在门外,带着一丝犹豫。

我懒懒掀开眼皮,正对上龙戬复杂难辨的目光。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显得有些紧绷,视线透过我注意到远处厨房磕磕碰碰的声响,微松一口气,又维持着一分不自然的反应来到我面前。

“你……”

“来得真迟啊。”我完全不讲道理,明明有意等他前来,偏要先倒打一耙,“我正准备休息呢。”

龙戬一愣,大抵没想到我对他前来,所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句,可身体已经本能地先开口:“抱歉。”

我:……

我有种果然如此的心累,和他两眼互望,大眼瞪小眼半天无人先开口打断。

报应,这一定是报应。

上天看不惯我跑到别人麾下打工光拿钱不干活,所以让我有了这么一个天然呆上司。

我明明可以当一个懒散的官二代,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出来自讨苦吃。果然还是该怪龙知命,可恶的资本头子。

无奈一抹脸,我先坐起身,双腿盘到衣摆下,往旁边拍拍:“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只能请你坐在这里了。”

龙戬瞧了瞧椅子剩下可以坐的位置,呼吸明显一滞。他避开我的视线,耳根的红晕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你……你何必如此。”

嗯……

不知道为什么幻视到一些会打破第四面墙的画面,比如:坐啊,龙戬。

龙戬:不了不了。

好了,搞笑的段子过去,该进入正题了。

手肘往扶手一搭,我撑着脸,斜着视线盯在他面容上,略一挑眉,“安怎,我好歹是堂堂鹰族少主,配不上你顾命大臣吗?”

“你知晓吾不是这个意思。”

“事情已经做了,现在才来责备我,似乎有些无情了吧。”我拨开滑到肩头的长发,突然停住声音,捂着胸口微微皱眉。

龙戬面色一变,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疑有他,火速走到我面前扶住我的肩膀,“你的心疾……”

话没有说完,我骤然动手,指间抓住他手腕,在他未及反应的片刻翻过身将他半压在长椅上。

“你仍关心我的,是吗?”

温暖又柔软的体温,茶色的长发从脸侧滑落,丝丝缕缕,披散在他的唇边、肩头。

淡淡药味弥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方寸之间。

龙戬眼睛微微睁大,无处可躲的视线不得不对上我的双眼,下意识就想直起身躲避。

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关心,为何又要与我保持距离?我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为了朝堂平衡可以牺牲,为了所谓局势可以牺牲。”我俯身贴近,近到能在他清澈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分痛苦四分挣扎两分悲伤一分决绝,演技十分,“可我不在乎那些,我要的是与你并肩而立,共同面对风雨。哪怕是万丈深渊……只要能在你身边便足矣。”

听我这一段陈情,龙戬他……僵住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写满震惊与无措,显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更不明白我怎么就从一个在他麾下白拿工资不干活的咸鱼变成眼前这个深情告白的咸鱼。

哦,不对,是咸鸟。

搞不清楚状况归搞不清楚状况,能坐到顾命大臣这个位置,他自然知道我不会无故放失。震惊的眸子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沉淀,带着审视与探究,嘴唇紧抿。

还有点不能释然的尴尬。

尴尬嘛,我是不会有的,这玩意和我良心一样,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而且龙戬这个样子,还蛮让人新奇的。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端方沉稳的样子,偶尔脸红起来才让人觉得这人——好纯情啊。

我在心里不要脸的感叹。

“遥……遥慎心。”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视线滑过我的脸,往身后看去。

我捧住他的脸,视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离开这扇门,我依旧是鹰族少主。可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就只是遥慎心。”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不是臣下,不是幕僚,”我的声音渐渐低沉,“就只是一个……心悦于你的人。”

阳光如斜雾,透过疏散半枯的桔树,在狭小的长椅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时光都在这一刻凝滞。

细白的手指在丰润的唇上游走,视线如同蛛丝互相牵引。终而,身随心动,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

搭在长椅上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片刻之后,指节松懈,转而搭在披散的发尾上,像不经意停留在花朵上的蝶翼,起伏着些许的颤抖。

外界的纷纷扰扰宛如落入水中,在这一刻沉寂无声,时间如同静止。唯一能够感知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柔软。

过了一会,我抬起头,眼神有些无奈:“主上,之前就想说了,你的吻技真的很烂,亲下去和木头无异。”

龙戬……龙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我了。他脸颊浮起明显的红色,手搭在我身上移开也不是,不移开也不是,便抿着唇躺在原处,不敢看我。

不逗他了。

我起身坐好,往外看了一眼,方才跟在龙戬身后的影子消失,看来已然离开:“这个贼船,是不想上也上了。”

话中并没有主语,说不清是指龙戬上了我的贼船,还是对方上了我的贼船。

都无所谓。

我想要的目的达到即可。

“你……何必如此。”龙戬撑着椅背坐起身,局促地后移,两人拉开一片空隙,“你本可置身事外。”

“可能吗?”我往后一靠,全身懒洋洋地,像是没有骨头,“早就在一开始,鹰族上下就已经搭在你顾命大臣的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这些年在我的操作下,鹰族逐渐退出朝堂中心,即使现在还有几个未离开,所在的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官位罢了。可只要还在妖市这片大地上,鹰族就没有可以置身事外的可能。

我表面上是以白身效忠龙戬,可谁都不能否认我另一个身份,鹰族少主,下一任族长。

龙戬若安然无恙,鹰族尚能偏安一隅。若他真的出事,鹰族绝对难逃算计。

可若……

嘛,换一个角度来看,我倒是希望他能掌握妖市大权,以他的仁心,至少能换来一个海晏河清,我鹰族也能真正安稳。可惜,仁慈是他的优点,更是他的缺点,让他始终不愿意猜疑他那位早已别有想法的兄长。

这份仁善,在太平年月是美德,在这片如今已经蠢蠢欲动的朝堂,便是催命的毒药。

“那也不必……”龙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清白、贞洁?”我毫不在意地补足他没说完的话,身姿伸展,懒洋洋道:“这些个东西拿来下饭我都嫌它倒胃口,不过虚名罢了。”

我遥慎心的名声在妖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放荡轻纵,恣意妄为,出入各大赌坊如同自家后院,千金散尽只图一乐;流连风月场中与美人调笑,却片叶不沾身。那些自诩清高的老古板,哪个见了我不要绕着走?

“但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闻言一顿,抬眸看他。

他迎光坐在我的面前,腰背端直,烟蓝的眼眸在细碎的光点中显出极其温柔恬静的色彩,在他的背后,簌簌落叶随风蹁跹,无声盘旋、落下。

“吾知晓你担心什么,可吾不能这般利用你的名声,况且兄长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不过是担忧孪生子……”

够了。

我闭上眼,打断他:“那为何非要你来动手。”

龙戬哑然。

龙漪若真的那般介意孪生子之说,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为何非要龙戬来处理这件事?以他的心性,真的猜不出龙戬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吗?他们可是一母所出,骨肉相连,相伴几十年的亲兄弟。

“别说什么弑子逆伦的大道理,赮是他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侄子了吗?”我睁开眼,目光如刀,剖开所有虚伪的粉饰,“他就是要你动手。要你亲手沾上至亲的血,要你从此背负这份罪孽,要你……永远无法坦荡地站在阳光下,以清正之名与他相争。”

“他在逼你,”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诛心,“逼你变得和他一样。要么,你双手染血,自毁仁心;要么,你抗命不遵,他便有理由治你的罪。这是一个死局。”

我坐直身体,逼视着他剧烈动摇的眼眸。

“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你的仁善,算准了你顾念兄弟之情!现在,你还要告诉我,他并非有意为之吗?”

龙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件事我从来未与他这般深入的谈论过,甚至,我从不干涉,因为我知晓他不愿意相信龙漪是我口中的这种人,更不愿意猜疑自己的兄长。

在我的逼问下,龙戬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出青白,连衣袖都在微微颤抖。

望着他这般情状,我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熄了。为难他作什么呢?他本就是这般重情的人。在这世间,如果有的选,谁愿意去怀疑自己一脉所出的兄长,亲手将数十年相伴相知的情分碾落尘泥。

人人都在逼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背负自己的利益,去逼迫龙戬,逼他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残酷。

其实,剥除妖市顾命大臣的身份,剥除开天皇祖之子的光环,他也只是一个……不愿相信兄长会伤害自己的弟弟。

起身坐到他身旁,我略微侧头靠近,却没有选择触碰他,而是稍稍注视着他低垂的、不愿表达任何情绪的双眼。

“此事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早在一开始,我就猜到龙漪的用意,也料到龙戬的抉择,“现在不是很好吗?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赮见面,只要他并非龙漪的孩子。”

“你……”龙戬的嘴唇微动,抬起的眼睫,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却从来都没打算让其他人趟入这浑水之中。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开始死性不改的调戏上司,“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哪怕是万丈深渊……只要能在你身边便足矣。”

龙戬明显一怔,方才的沉重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赖的调侃打得粉碎。他耳根迅速漫上血色,方才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全部化作如今不知如何应对的生涩反应,“莫要玩笑了。”

唉,好纯情啊。

我耸耸肩膀,想着有这么一个正经的上司,调戏起来固然有趣,不过调戏太过,怕也会玩出火。

正准备收手离开,龙戬却突然拉住我。

我:?

他脸色浮起一点点薄红,目光微微游移,却并未松开手。那双握剑持笔皆宜的修长手指,在我腕间轻松握全,末端的薄茧蹭在皮肤之上,些许滚烫。

“怎么了。”我没想其他,下意识的想难不成这件事他还有什么要交代,便动都不动的看着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那点薄茧的存在感愈发清晰。我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将目光定定地落回我脸上。

“你……和吾成婚吧。”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小子,我为你出谋划策,你居然恩将仇报?

龙戬,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还是辞职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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