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铃打响。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走廊里怪异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纪司雪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像之前的每一天早上一样，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然后去洗漱，再然后坐回了床边，安静地等着。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隔着玻璃墙底部的传递口，把药片和一杯水塞进来。

他走过来弯腰接过，不等小护士念完吃药规则，就已经把空杯子和盛药的小碟子递了出来，并张开嘴，伸出舌头，让她检查。

小护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推着车走了。

纪司雪安静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他猛地转身快步冲进洗手间，走到洗手池前，弯下腰，一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将刚刚吞下去的药片一颗一颗吐了出来。

白色的药片混着胃液坠在池面上，嗓子很不舒服，他干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将那些药丸冲了下去。

水没有顺利流下，而是慢慢汪了起来。他皱了皱眉，用手将水流的方向拨向那些药丸。

但没有用，水越汪越多。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拔起下水口的盖子，才发现底下堵着一层被水泡得发胀的药片，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下水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止有今天的，这些是聚集了之前每一天的药量，怪不得会堵住。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啦哗啦地响着，打在药片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终于，水流冲化了那些药片，打着旋，一点一点流下去。

他一直没吃药。

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每一次的药都吐了。

他知道那些药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某种抑制剂，抑制纪忍出现，抑制他醒来。吃下去，会让纪忍更虚弱。

他不想这样做。

他确实曾经疯狂地希望纪忍消失，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自己才是入侵者，自己才是应该消失的那个，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纪忍一个人承受被杀害的痛苦。

他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曾经救了自己，现在该自己救他了。

纪司雪盯着那个漩涡，直到确定所有药片都消失了，才关上水龙头。

最后又掐着脖子咳了两声，催吐的次数太多了，实在难受。

等身体平静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底的黑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但眼白上的血丝，还有瞳仁外圈那一层血色，却明显淡了许多。

纪司雪有些疑惑，用手指点了点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轻唤了一声：“哥哥？”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脑袋里，才响起一声回应：“嗯，我在。”

声音有些虚弱，带着晨起没有睡醒的慵懒。

纪司雪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说：“你在就好。”

他收回目光，走出洗手间，站在自己每日都坐着的那把椅子前，环视了一圈病房，然后走玻璃墙左侧，按下了呼叫铃。

“吴医生，我是纪司雪，请帮我联系我的家庭医生林牧青。”

“嘟嘟嘟——林医生，是我，纪司雪……嗯，是的，我想回家了。”

*

下午四点，吴医生来到他的病房门口，刷卡为他打开了门。

“纪少爷，接你的人来了，我带你出去。”

吴医生说着，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门内。纪司雪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拎起纸袋打开看了看。

里面装着的，是他那个晚上进来时穿的那套西装。

是纪忍的西装，不是他的衣服，但也比病号服要好。

他对吴医生感激地笑了一下，拎起纸袋走进洗手间换上西装。

大概因为瘦了，衣服比之前宽松，腰那里空荡荡的，要把皮带拉到最紧才能勒住。

换好衣服，他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

很多天没有理发了，头发长过了眉毛，他接了点水，将刘海三七分往两边抓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纪司雪，还是纪忍。

他愣了几秒，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是谁都不重要了，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路过挨着墙的床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弯腰将自己坐皱的地方抹平，才抱着病号服走出了病房。

“吴医生，我需要办什么手续吗？”他问。

“不用，昨天林先生已经都帮你办好了，你直接离开就可以。”

吴医生说完，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他。

不知何故，明明是同一件西服，但是今天的他看起来，比那个夜晚跌跌撞撞闯进来的少年，看起来要精神帅气许多。

长相完全没有变化，却就是觉得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