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成品出锅的时候,大厨热泪盈眶,他知道若不是这一遭,他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出这样的菜品。但如果以后不遇到这样的顾客,他,嗯,怎么说呢,他还是按照以往的来吧,这么麻烦的事有这一回就够了。
甘自怡很稀疏平常又很自得其乐的抱着双臂走出后厨,快走出门口的时候拉下遮面的凌霄巾。是的,他和盛阳谁也没逃过凌霄宗魔咒,跟没见过市面的似的,凌霄宗那行人拿出什么他们都觉得好。跟在凌霄宗人身边的前几日都是买买买。
其实这样的事凌霄宗人都习惯了。准备出门的时候先在乾坤袋里凌霄宗帐篷、凌霄巾的备上好几套,根本不愁销路的,能顺带赚笔灵石,傻子才不愿意。凌霄宗生活成本很低但是研究成本很高,不幸的是,凌霄宗专出研究怪,你以为止战峰那些个武修就不需要研究武器、功法吗?这些难道不要灵石的吗?
歪楼了,回到这边。
甘自怡从后厨出来,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找了个风口处站了会儿。因为凌霄巾他的确没闻到多少油烟味,但是在厨房站了那许久,身上衣物是避免不了的。甘自怡反正也不觉得多冷,就站在风大的地方,等着身上的油烟味被风吹到他自己闻不出来的程度才罢休。
这也就是在外面,如果在金陵,我们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直接把这身衣服扔了。出门在外只能这么委屈委屈了,甘自怡觉得自己已经很不讲究了,却不知道就是这股子腌到骨子里的矫情劲儿让唐启和颜无双更喜欢盛阳。
等他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去,才一转身,忽然眼前瞬间一黑然后就恢复正常,这速度快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变化。就算是修士,没点防备的情况下大多以为自己眼花。但是甘自怡知道,他们的钓鱼计划估计成功了,有鱼儿上钩,选择的,还是他这只鱼饵。
甘自怡在心里冷冷一笑,谁才是真正的鱼饵还不能确定呢,可别得意得太早。
周围的情况还是如同之前那般,凡人行商们在大堂里吃饭喝酒吹牛,跑堂的小二穿梭其中,掌柜的在柜台那里打酒,旁边的帐房先生在记录着什么。甘自怡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楼梯,云安之等人在楼上的包间里,这次他们邀请老王头和小刘东一起加入,主要是这两人也不敢离开啊,他们也从修士这里知道队伍里有邪祟混了进来,作为凡人自然是很怕的。
云安之等人的包房在最里面,上了楼梯路过其他的包房时,这时,忽然有一间的包房的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探头似乎在找寻什么的时候,一转头和甘自怡对上眼。双方都一愣,然后一起笑了出来,有缘千里来相会,还真是没想能在这里遇上熟人了。
甘自怡长于金陵,他家在京城的国师府广大幽深,但是在金陵的甘氏老宅却坐落于小巷深处。三进的宅子被树荫遮盖,清雅而朴实,完全和国师府是两种风格。和周围的老街坊邻居也相处多年,大家的孩子们小的时候一起玩,长大后就在甘家院子里一起读书,和乐又平静。
甘自怡作为少主并没有什么特权,和他的堂兄弟姐妹生活在一起,有时候还会因为人家的父母在身边而难过别扭。不过家老爷爷是个个性大大咧咧的人,他这种个性影响了甘自怡,甘自怡很快就如同他亲孙子般神经粗大,满不在乎。尤其是到了读书的年纪,父母不在身边,他课业上就没人紧盯着,这个时候他笑得比谁都大声。
甘自怡十岁的时候,隔壁沈家来了个归家的孙女儿。她父亲升为京官,带着自己一家老小就去了京里。但小女儿的身体不适应京城里的气候,大病小病不断。请了很多医师都没办法,只好送回留在老宅的爷爷奶奶家。
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病弱,瘦得跟甘自怡在家老爷爷家看到的刚出生的小鸡仔似的,那白净纤细的脖颈让甘自怡看了就觉得害怕。生怕那姑娘咳嗽着咳嗽着,就把脖子震断了。
可能还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姑娘回来三个月就身体慢慢恢复了,原本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渐渐摆脱那种病重的惨白,也日渐听不到那小姑娘刚回来时那种停不下来的咳嗽。
到第五个月的时候,隔壁家爷爷跟家老爷爷打好招呼,他们家学堂就又多了个新学生,天天和甘自怡的那堆堂姊妹们在一起。
甘自怡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注意起那个叫做宁幼薇的姑娘,反正在一群姑娘里面,他第一眼看见的总是她。肤色比谁都白,身材比谁都瘦,吹不得风,淋不得雨,太阳太大的日子也能把她晒伤似的。虽然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但也好了那么一点点。
甘家学堂的大、小姑娘们都挺喜欢她,虽然她总是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安静的看书或写字,但是没一会儿,身边就坐满了其他的姑娘。那个角落里,声音都是细细的,笑声是柔柔的,似乎空气都带着清淡的花香味。姑娘们以宁幼薇为中心聚成团,而不好过去的皮猴子们,在宁幼薇出现后,疯玩闹腾的动静也比平常小了很多。甘自怡有的时候发现,原来除了自己,很多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会飘向宁幼薇的方向。
不知不觉宁幼薇来甘家学堂已经几年了,十三岁的宁幼薇依然纤细、白净、柔弱,只是开始有点姑娘家的姿态,当时十六岁的甘自怡最喜欢在春雨时节在自己的小楼窗边坐着,窗外的木兰花在深夜的春雨里,那一朵朵花都化作宁幼薇的脸。
这些年,一个又一个的学堂里的姑娘因为定亲的关系离开学堂,有的人走的时候,甚至都来不及道一声别。
甘自怡总以为还有时间,宁幼薇离及笄还有两年,况且他其实也知道,知道宁幼薇不适合成为甘家新一代的主母,她身体不好,而且没有灵根。他身为甘氏少家主是不可能娶这样的女孩子,所以甘自怡让自己不要多想,与她就是堂姊妹的好友,几年的同窗。
然后有一天,宁幼薇也从甘家学堂退学,她爷爷做主,让她与甘自怡的一个没有灵根的堂弟定亲。这个堂弟一直表示自己无心仕途,他作为家中幼子,让他哥哥们去京城里搏前程好了,他和未来的妻子就留在家中守着父母尽孝。
正好宁幼薇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京城,这几年调养下来,宁幼薇的健康状况也好很多,嫁入甘家后还能有更有效的方法进一步调养。而且两人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甘自怡的这位堂弟最喜欢绘画,与同样喜欢绘画的宁幼薇简直再搭配不过。
于是双方家长一拍即合,爷爷在写信跟宁幼薇的父母沟通后就订下这门亲事,宁幼薇在学堂的最后一天,姑娘们围在她身边嘻嘻哈哈,甘自怡的一个堂妹笑着揽上她单薄的肩头,“幼薇啊幼薇,当年你来学堂,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就知道你以后肯定会跟我是家人,哈哈,我的预感果然没错。”
宁幼薇细白的脸泛着淡淡的粉红,她羞涩的笑着,也不说话,只是温婉的低着头继续刺绣。那白净纤细的脖颈一如当年,但是甘自怡心中再没有恐慌,他知道那脖子不会在咳嗽中震断,也知道那美好的姑娘终将从他的世界离开。
甘自怡拍上堂弟的肩膀,“你小子果然有福气啊。”
堂弟的脸早已通红,他今天收到了太多的祝福,只是这弥漫不散的酸溜溜的味道也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又幸运,当年眼睛离不开宁幼薇的,他也是其中之一。
后面的几年,每个人都走在每个人的道路上,甘自怡也从学堂退出,专注于他的修炼。宁幼薇则回到家里,边跟着奶奶学习为妇之道,边等待着自己的及笄。堂弟在一年后从学堂退学,接手家里的俗务,他经手的第一件正经事就是筹备自己与宁幼薇的大婚。
磕磕绊绊中,宁幼薇在十七岁的时候与他完婚,从此作为弟媳,只在一年几大重要的节日中与甘自怡擦肩而过。每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如在学堂那般叫他“自怡哥哥”,而是跟着她夫婿恭敬的称呼他为“少家主”。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在短暂的交错后,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且,渐行渐远,再不相逢。
这么多年过去,甘自怡依然会在春天的下雨的夜晚坐在窗边赏雨,窗外的木兰依旧,只是好像再也想不起来那张少女的脸。想起宁幼薇,似乎只记得那个纤细柔弱白净的脖颈,还有看书时纸张翻页的声音,咳嗽时掩嘴帕子上绣着的木兰,其他似乎都已经从记忆里淡化消失了。
直到今天,在遥远的西域的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客栈里,甘自怡居然看到原本应该远在金陵的堂弟,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房间里面。
一道屏风挡在门口的位置,让他看不见包房里面的情况,但是那瞬间就能唤醒记忆的咳嗽声在里面细细的响起,霎那间,甘自怡似乎从干燥炎热的西域回到温润的,金陵的甘家老宅。似乎自己也缩小了好几岁,缩小回那个在学堂里读书的年少时光。似乎正有一个人正坐在屋子里读书,她所在的角落,声音都是细细的,笑声是柔柔的,空气都带着清淡的花香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自怡哥哥?”
甘自怡闭上眼睛,遮住眼中弥漫开来的湿润,他好想回到那个回不去的旧时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