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窒息。凯文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没有脚步声离去，没有咳嗽或清嗓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不能应答，绝对不能。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清晰而强烈的指令。无论外面是什么，只要他不发出声音，不开门，对方或许会以为没人在家，然后离开。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沉睡的猛兽。马克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电脑桌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踮起脚尖，一步一步，挪向公寓的门口。
门口铺着一小块褪色的地毯。他停在门前，先侧耳倾听。一片死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声。他极其谨慎地把右眼凑近了门板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猫眼。
猫眼提供的是一个扭曲的广角视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邻居那扇紧闭的门，以及一小段光线昏暗的公共走廊。然后，他的视线聚焦。
一个因猫眼凸透镜而变形放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那人背对着走廊尽头，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身形硕大，几乎堵住了整个楼道。他戴着一顶遮阳帽，帽子下面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身上穿着那件凯文再熟悉不过的便利店POLO衫，领口似乎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是经理。真的是那个“电话男”。
猫眼里的经理并没有看向门的方向。他微微低垂着头，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泛着油光的双下巴。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的指甲似乎很长，颜色是暗黄色。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凯文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让气息喷到门板上。他在心里默念：走开，快走开，发现没人在家，你就该走了。只要我不出声，只要我装作不在……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内心的祈求，门外的经理终于动了。
“叮——咚——”
第三声门铃响了。比前两声似乎更清晰，更持久，余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微微回荡。
按完门铃，经理的手又垂了下去，恢复了那静止的姿态。他还是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等待。
‘……应该只是设备问题吧？’凯文再次试图说服自己，一股混杂着嫌弃和不安的情绪涌上来。‘看他这样子，虽然怪怪的，但可能就是店里真有什么事，电话又说不清楚，才跑来找我？毕竟我好像……好像面试的时候确实提过住在这栋楼？’他隐约记得，当初找这份兼职填表时，似乎确实需要填住址。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忘了这茬。
难道经理是翻出了旧档案？这念头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淹没：就算知道地址，凭什么一大清早，用那种鬼声音打完电话，就直接堵上门来？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行事逻辑。
他内心挣扎着，既害怕门外真的是那个电话里的“东西”，又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这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误会。他再次将眼睛贴上猫眼，想最后确认一下经理的情况。
这一眼，却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的胖硕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脸。遮阳帽的帽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对着猫眼的方向。因为距离太近，那双眼睛在凸透镜里被放大、扭曲，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中心。
那不是凯文记忆中经理那总是睡眼惺忪、带着点不耐烦的小眼睛。这双眼睛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鲜红血丝，眼白浑浊发黄，瞳孔缩得很小。它就那样死死地“钉”在猫眼上，穿透了那小小的玻璃透镜，仿佛能无视物理的阻隔，直接看到紧贴门背的凯文。
他不是在看门，他是在“看”猫眼，或者说，通过猫眼，“看”着门后的空间。
“叮铃，叮铃，叮铃……”
门铃突然被急促地按响。不再是先前那种有间隔的声响，而是变成了一串疯狂而执拗的噪音，在寂静的早晨走廊里炸开。
“呵……呵……”
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抽气声从凯文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又被他用颤抖的手死死捂住。极度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和四肢。他像是被那猫眼里的目光烫伤了一般，猛地向后弹开，踉跄着倒退。
连续的门铃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他倒退着，仿佛下一刻外面那东西就会破门而入。他退进了自己的小卧室，反手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悄无声息地地将卧室门拉上。
一声轻响，卧室的门锁被他颤抖的手指拨上了。但这声音带来的安全感微乎其微。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
“这不是真的……这他妈不是真的……”指甲深深掐进头皮，“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真的在家？”那直勾勾盯着猫眼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
怎么办？谁能来帮他？爸妈在另一个城市，远水救不了近火。朋友？他最亲近的朋友是个在论坛认识的、不知道哪个国家的灵异发烧友。面对门外那个明显不正常的“经理”，又能做得了什么？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挣扎着亮起。
报警。
对，报警！现在，危险就在自己门外，就在这间公寓的门口！警察，警察应该管这个！入室威胁？骚扰？跟踪？不管是什么，门外那个东西绝对不正常！
他手忙脚乱地摸向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哆嗦着手指，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时，动作却僵住了。
一个冰冷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维：如果这不是孤立的事件呢？如果报警，把警察引到这里来，会不会反而引来更糟糕的东西？或者，警察真的能对付门外那个“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