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他注视着的人笑着提醒他：“你再不付钱的话，店主可能会降低对你的评价了。”

沙缪的目光总算愿意从那流动的黄金般的长发上移开，也顺便避开那双揶揄的湛蓝双眼，在店主对他的评价降到最低点前从手提箱中取出相应的卢贝，让刚刚好的卢贝变得稍微差了一点。

奇怪的客人。这是露莎最终对沙缪的评价。但这不妨碍她卖给对方一杯椰子水，最好的店主就应该在收了钱后立刻离开。

店主离开了这里，回到了柜台后，似乎还刻意避免向这边投来注视，仿佛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沙缪将面前的铜杯向前推了出去，一杯椰子水就这么变成了两杯，无论是铜杯上的旧痕还是晃动的水波都一般无二，更像是某种映射。

忒瑞亚伸手端起了铜杯，浅浅品尝了一番，沙缪面前的铜杯之中，水位也跟着下降了。

“你很喜欢这幅样貌吗？”恶魔放下铜杯，脸上是不怀好意的微笑。

毕竟刚才沙缪可是看得入了神。

那具让忒瑞亚得到了一个惨痛教训的躯体已经被不被容许存在于世间的存在所撕破，没留下任何残骸，但这并不妨碍忒瑞亚选择这幅外貌作为人间的投影。

黄金熔成的发丝和曾来自沙缪的左眼让他拥有了珀瑞家族一脉相承的发色和瞳色，忒瑞亚曾以为这会让已经失去这些的沙缪感到怀念，或者说，像是某种对照。

“我以为是你很喜欢。”沙缪压低了声音，在外人看来更像是自言自语了，“我无法想象你应该拥有怎样一张脸，是你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塑造。”

他回想起那极为特殊的一天，特殊到他到现在也清楚地记得每分每秒，忒瑞亚的所有细微举动，尤其记得，他在完成最后的塑造之后，那怀念的神情。

“喜欢？这说法可真奇怪。”忒瑞亚慢悠悠地晃着铜杯，将剩余的水晃荡出一个漩涡，也在沙缪面前的铜杯里映射出一个同样的漩涡。

“只是有点可惜。”忒瑞亚最后将杯子中的椰子水一饮而尽。

沙缪一时间分不太清他所说的是哪一次。

就算是再次回到人间，忒瑞亚和沙缪也像是默契般地从来没有谁提起那天的事情。

如同审判降临的末日，沙缪其实从未奢想过会有什么转折，他只是非常疲惫，于是愿意结束等待，将承诺给予忒瑞亚的东西提前交付。

质问恶魔是否具有同理心和叩问恶魔是否还有真心一样，都是非常愚蠢的问题，百分之九十的恶魔不存在这种东西，百分之五的恶魔也许有，但会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立即改变主意，剩下百分之五的恶魔，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但无论答案如何，对于沙缪而言都不太重要了，有时候，行为比语言更具有说服力。

“溢价很严重的椰子水，你付的10卢贝大概有8个是花在了这个审美独特的铜杯子上。”

忒瑞亚站起身，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也顺便朝同沙缪礼貌道别的店主挥了挥手，尽管对方并不能看见他。

沙缪也离开了座位，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忒瑞亚身上。对方没有恢复那副戴着面具穿着礼服的模样，他甚至选择了一套薄款的纱质长袍，像是某款度假旅游的热门套装。

沙缪不知道忒瑞亚为什么会这么做，但这不妨碍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认为。

离开海湾小镇的路逐渐抬升至山坡之上，沙缪回头看了一眼，他在这里呆了不到一年，也不算熟悉，甚至到现在都没有记住这座小镇那个拗口的本地名字。

但他似乎总是在告别什么地方。沙缪的心里有些惆怅。

“怎么？舍不得？不是你说想要回去看看那位神父的吗？”

忒瑞亚的声音将他的心神拉回，沙缪回过头，看见他双手环胸，正歪着头看着自己。

他站在最高点，背后是晴朗的蓝天，海风将他的长袍吹起，和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微微俯视着自己，总让沙缪回想起他在恍惚之间看见的东西，有洁白的羽毛和怜悯的目光，而现在，他似乎能把这些模糊不清的意象变成清晰的画面了。

如他少年时所想，一位守护天使常伴他的身边，指引他，守护他，救赎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真不想猜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算了，随便你吧。”

忒瑞亚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度假风格更加鲜明的宽檐草帽，他一手将草帽扣在头上，挡住对他毫无影响的烈日，也顺便挡住沙缪的目光，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看见他的举动，沙缪心中仅剩的一点愁绪也全都一扫而空，连忙跟了上去。

这座海滨小镇不会因为某人的离去而发生什么改变，或许只会有一个名叫露莎的女孩决定自己尝试写一篇恐怖小说，题材就是，一杯没有人喝却自己空掉的椰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