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婭的喉嚨動了動。她看向吳大壯,那眼神裡有歉意,也有倔強的愛意——她知道這個計畫會讓他背負更多,卻也知道這可能是唯一能把他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方式。
「我願意。」她說得很輕,卻很快,像怕自己再多想一秒就會被恐懼拖回去,「大壯,我願意。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選的。」
吳大壯的眼眶微微發熱,他偏過頭,像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一瞬間的脆弱。他沉默良久,才回過頭來,聲音低得像誓言的前奏:「妳確定嗎?這會是妳父親眼中最不可饒恕的挑釁。」
「他早就不可饒恕我了。」克塞妮婭苦笑一下,手掌覆在暖暖包上,像提醒自己身體還在失血、但心不能再失守,「既然他要用權力奪走我最重要的人,那我就用法律把你鎖在我身邊。」
瓦萊麗看著兩人,沒有多餘的煽情。她只做了一件事——拿起手機,撥出一通加密通話。
「庫斯諾奇·阿薩科,現在方便嗎?」瓦萊麗開門見山。
幾秒後,手機螢幕跳出視訊畫面。畫面那端是一個光線略暗的房間,桌上堆著資料夾與法條書。庫斯諾奇·阿薩科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眼神清醒得不像早晨,像那種永遠活在截止日前的資訊狂人。
「我猜你不是來找我喝咖啡的。」阿薩科瞄了一眼瓦萊麗身後的兩人,視線停在克塞妮婭略顯蒼白的臉上,又掃到吳大壯沉默的表情,「說吧,發生什麼事?」
瓦萊麗用最短時間把核心困局講完:家族施壓、驅逐風險、需要法律保護傘、打時間差。
阿薩科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先把筆電螢幕轉向自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像在從龐大的制度縫隙裡挖出一條生路。幾十秒後,他抬頭:「市政廳婚姻登記處的預約系統我進得去,我能看到最近可用時段。你們要做的是最基本的法定宣誓登記,對吧?不辦典禮、不公開、不留多餘訊息。」
瓦萊麗點頭:「對。越低調越好。」
阿薩科推了推眼鏡:「規則上,他們確實不審查簽證狀態。系統提示只要求雙方有效身分文件與可核對的基本資料。外籍一方只要護照在有效期內即可。至於入境章、居留證——那是後續移民程序的事,不是婚姻登記處的工作範圍。」
克塞妮婭聽到這句話,胸口像被鬆開一條勒住的帶子。她把熱飲又喝了一口,熱度讓她終於敢相信:這不是幻想。
阿薩科繼續:「不過,你們要注意幾件事。第一,登記當天通常要有見證人或至少一名證人簽名;第二,現場要繳規費;第三,資料填寫要一致,地址、出生資料、姓名拼寫不能出錯,否則補正會拖時間。你們要打的是時間差,不能拖。」
瓦萊麗立刻接上:「證人我會找得到。規費我們用現金。資料一致我負責核對。」
阿薩科把畫面切到預約頁面,滑動行事曆:「今天星期五,接下來是週末,週一早上有幾個最早的空位——」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有一個週一上午八點四十分的時段,剛釋出。你們要嗎?我不會替你們做任何違規操作,但我可以把流程提示與連結發給瓦萊麗,由你們自己填。」
瓦萊麗毫不猶豫:「要。現在就搶下來。」
克塞妮婭下意識抓住吳大壯的手,掌心微汗。週一——春假結束前的最後一道門縫。只要那張證書到手,德米特里再想用行政手段「一腳踢開」,就會踢到法律的鋼板上。
阿薩科把連結與注意事項傳到瓦萊麗的通訊軟體,又補了一句:「還有,結婚證能擋住官方的快速程序,不代表能擋住你們家族私下搞事。你父親如果真的要動你們,可能會走另一種路——不是『程序』,而是『壓迫』。」
瓦萊麗眼神冷了冷:「我知道。所以必須保密。」
視訊結束後,客廳裡短暫安靜。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像一條細細的刀刃,切開了陰沉的天色。瓦萊麗把筆電螢幕轉向兩人,開始逐項填表:姓名、出生日期、身分文件號碼、聯絡方式、宣誓語言選擇、是否需要翻譯服務——每一個欄位都像一顆扣子,扣錯一顆就可能整件衣服都穿歪。
克塞妮婭的手覆在腹部,暖暖包的溫度讓她的表情不再扭曲,但疲憊仍像水一樣浸透骨頭。她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逐字核對拼寫,因為她知道:這不是一張浪漫的紙,這是一面盾。
吳大壯坐得很直,像在接受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口試。他偶爾抬頭看克塞妮婭,眼裡的情緒壓得很深。那不是猶豫,而是某種沉重的感激——感激到不敢輕易碰觸,怕一碰就碎。
瓦萊麗按下「提交」前,突然停住,抬頭看著兩人,語氣變得更嚴肅。
「我再說一次:這張結婚證只能擋住官方的驅逐,擋不住你父母私下的破壞。」她看向克塞妮婭,「妳父親會監控妳的行蹤、會查你的通訊、會從你朋友下手。他也許不會用『法律』來對付你們,反而會用『生活』來逼你們散。」
克塞妮婭的眼神沒有退縮:「那我們就不讓他找到我們。」
瓦萊麗點頭:「所以,從現在起——第一,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不必要的人知道;第二,你們週末行動要低調,不去任何會留下明確紀錄的地方;第三,吳先生,你暫時不要單獨外出。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不要被看見』。」
吳大壯緩緩點頭,像接受一套新的生存法則。
瓦萊麗的聲音放緩,卻更像宣戰前的低語:「而我們也不能只防守。等你們拿到證書,下一步就是找德米特里的把柄。不是八卦,是能在法律上讓他收手的東西——逃稅、賄賂、洗錢、非法監控、暴力威脅,任何足以讓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動手的證據。只有讓他知道『再碰一下會燙到自己』,你們才有真正的空間活下去。」
克塞妮婭的指尖顫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家族陰影有多深,只是過去她選擇不看;如今她被逼著睜眼。
瓦萊麗終於按下提交。系統跳出預約確認頁面:週一上午,紐諾爾茨市政廳婚姻登記處,法定宣誓登記。
那一瞬間,克塞妮婭像突然卸下一半重擔,眼眶熱得發痛。她沒哭,只是把額頭靠在吳大壯肩上,輕聲說:「我們抓到一點點時間了。」
吳大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把自己的心跳借給她。
瓦萊麗把預約頁面截圖、備份到加密空間,又把手機螢幕鎖上,像把一張底牌藏回袖子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殘雪未融的街道與陰沉天色,眼神堅硬得像玻璃後的鋼。
春假即將走到尾聲。真正的風暴,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