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第四天。
下午兩點的紐諾爾茨市,天空依舊被厚重如鉛塊的雲層死死捂住。氣溫徘徊在華氏三十八度左右,陰冷的寒風穿梭在城市北部的富人區。這裡的街道寬敞而冷清,兩側種植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常青樹,每一座隱藏在鍛鐵雕花大門後的莊園,都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與森嚴。
克塞妮婭被迫回到了這裡——她名義上的家。昨夜凌晨那通猶如催命符般的電話,徹底粉碎了她試圖將吳大壯隱藏在暗處的計畫。父親德米特里在電話裡的語氣不容任何拒絕,命令她今天中午必須出現在家族別墅的餐廳裡。為了不給瓦萊麗和吳大壯帶來立刻的危險,克塞妮婭只能妥協,獨自驅車返回了這個讓她感到無比壓抑的牢籠。
推開別墅厚重的紅木雙開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一種古典卻令人窒息的奢華。大廳挑高近三十呎,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硬的光芒。牆壁上掛著家族先祖的油畫,深色的實木護牆板與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室外的自然光線幾乎完全隔絕。整個空間彷彿一個巨大的保險箱,冰冷、堅固,沒有一絲鮮活的人情味。
今天是克塞妮婭生理期的第二天。從現代醫學的角度來說,這是女性整個生理週期中身體最為虛弱的一天。她的四肢冰冷,彷彿墜著一塊幾磅重的鉛塊,每走一步,後腰都會傳來一陣酸軟的刺痛。
她穿著一件及膝的厚實羊絨大衣,裡面搭配著保暖的高領毛衣,臉色蒼白得連精緻的妝容都無法完全掩蓋。她強忍著身體的極度不適,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寬敞的餐廳。
長達二十呎的長方形紅木餐桌旁,只坐著三個人。
坐在主位的,是她的父親德米特里。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訂製西裝,面容冷峻,法令紋極深,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儀。坐在他右側的是母親葉蓮娜,一位保養得宜、穿著絲綢長裙的貴婦,她正優雅地端著一杯紅茶,眼神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而在左側,則是克塞妮婭的弟弟安東,一個二十歲出頭、梳著油頭、滿臉紈褲子弟氣息的年輕人。
這是一場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準備午餐的「家宴」。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審判。
「坐下。」德米特里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拋出兩個字。
克塞妮婭拉開一張沉重的雕花高背椅,緩慢地坐了下來。她沒有脫下大衣,因為餐廳裡的冷氣開得太足了,華氏六十五度的室溫對處於生理期第二天的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冰窖。
「我想妳很清楚我為什麼把妳叫回來。」德米特里放下手中的鋼筆,將一份厚厚的列印文件沿著光滑的桌面,精準地滑到了克塞妮婭的面前。
克塞妮婭低頭看去,那是一份極其詳盡的調查報告,甚至包含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雖然沒有拍到吳大壯的正面,但廂型車的輪廓、她自己衝下車的身影,都被記錄在案。
「昨晚凌晨兩點,妳出現在南部港口的廢棄貨倉區。妳動用了家族安保系統的漏洞,試圖抹去沿途的監控痕跡,但妳低估了家族的情報網。」德米特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情報顯示,有一艘沒有註冊的走私貨輪在那裡拋下了幾個『貨物』。而妳,我的女兒,紐諾爾茨市上流社會的千金,竟然親自去接應一個連合法入境紀錄都沒有的幽靈!」
「我不明白,克塞妮婭。」母親葉蓮娜放下茶杯,語氣中充滿了不解與嫌惡,「妳平時交往的都是議員的兒子、財團的繼承人。妳怎麼會讓自己沾染上這種從下水道裡鑽出來的髒東西?」
「他不是髒東西!」克塞妮婭猛地抬起頭,聲音雖然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卻無比堅定,「他叫吳大壯,他是一個有尊嚴、有才華的人!」
「噗——」一旁的安東突然誇張地笑出了聲,他拿起刀叉敲了敲盤子邊緣,滿臉譏諷地說道:「才華?姐,妳別逗我了。我查過這個名字了,他不過就是個在『全民水管』上拍影片的頻道主!說白了,不就是個在網路上討飯的網路乞丐嗎?這種底層的騙子,最擅長的就是用一些酸腐的言論,來騙取妳這種養尊處優、涉世未深的富家女的同情。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妳的靈魂,而是我們家族的信託基金!」
「你閉嘴!你這個除了揮霍家族財富什麼都不會的寄生蟲,根本不配評價他!」克塞妮婭被安東的刻薄徹底激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轉向父母,開始講述那個讓她深深折服的靈魂:「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精通多種古老語言,他對那些消亡帝國歷史的解析,比紐諾爾茨市大學裡那些教授還要深刻。他只是因為在學術上說了真話,觸碰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禁忌,才被他的故鄉徹底封殺。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發聲的權利,甚至連申請合法出境簽證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所以呢?」德米特里冷酷地打斷了她,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無數自以為是的聰明人被碾碎。這不是他違法偷渡到團結國的理由。」
「他沒有選擇!」克塞妮婭的眼眶紅了,但她死死忍住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為了自由,為了能來到我身邊,他做出了你們這些只會在宴會上談論股票的人永遠無法想像的犧牲。他變賣了他所有的家產,他祖輩留下來的古籍、他的房子,他把一切都換成了實體黃金。整整二十六磅半的純金!」
克塞妮婭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他不是來攀附我們家族的騙子!他憑藉自己的智慧,把黃金熔鑄在行李箱的拉桿和廉價雕像裡,躲過了無數的搜查,在海上漂泊了半個月。他帶著他一生的尊嚴和財富來找我,他比你們這個圈子裡任何一個偽善的貴族都要高尚!」
然而,這番飽含血淚的辯護,並沒有在德米特里和葉蓮娜的臉上激起任何波瀾。對於他們來說,沒有階級地位和合法身份的人,與路邊的流浪狗無異。
德米特里展現出了那個曾經在殘酷的商業競爭中廝殺出來的家族長者所獨有的強勢與專制。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銀質餐具嗡嗡作響。
「天真!愚蠢!」德米特里厲聲呵斥,聲音如雷鳴般在大廳裡炸開,「妳以為這是一場浪漫的逃亡?妳以為那區區二十幾磅的黃金能買到什麼?我告訴妳,在團結國,沒有合法的身分,他的黃金就是催命符!他就是一個隨時會被抓捕的偷渡客!」
德米特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克塞妮婭:「我們家族在紐諾爾茨市經營了幾十年,才有了今天的聲望。我絕對不允許一個連護照都沒有的幽靈,讓我們的家族蒙羞!一旦執法部門查到我們家族的千金小姐窩藏一個偷渡客,這會帶來多大的法律麻煩?妳考慮過公司的股價嗎?考慮過我們的政商關係嗎?!」
葉蓮娜也站了起來,她那張精緻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冷酷與決絕。「克塞妮婭,這場荒唐的鬧劇必須立刻結束。我會在一小時後打電話給銀行,凍結妳名下的所有信用卡和信託基金帳戶。同時,妳父親會動用他在市政廳的關係,讓移民局的人去把那個『吳大壯』像垃圾一樣清理出境。只要他被遣返,一切就當沒發生過。」
「你們不能這麼做……」克塞妮婭猛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