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狠狠地抽痛,恐惧、愤怒、不甘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他喘息着,喉咙里挤出低哑破碎的声音,像是濒死的呜咽。
“不……不对……”他的指尖嵌进皮肉里,鲜血渗出,他却毫无察觉,只是低声呢喃,带着不愿接受现实的绝望,“我记得的……我应该记得的……”
可是不管他怎么去回忆,脑海里只有一片杂乱的碎片,声音、气息、轮廓……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他的头痛得像是要炸裂,混沌的思绪让他几乎窒息。
他竭力回想,他的王,他的信仰,他的爱人,他存在的意义……可是一切都在崩溃,化为虚无。
西泽尔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指尖颤抖着碰向自己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他咬紧牙关,呼吸混乱,胸口翻腾着无法宣泄的情绪,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哽咽的低吼,宛如被折断翅膀的野兽,在痛苦的深渊中绝望地挣扎。
他忘了青狮子的脸。
他怎么敢忘了……!
——直到,某一刻,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锡耶利斯。”
那声音宛如穿透命运的锁链,击碎了他沉沦已久的绝望。
西泽尔的眼泪再度落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无法置信。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黑瞳映出破碎的光芒。
西泽尔的肩膀剧烈起伏着,他的双眼猩红,布满血丝,嘴唇苍白地微微颤抖。指尖紧攥着衣襟,像是要撕碎一切束缚他的东西。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嘶哑:“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
赛琳娜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立刻按住西泽尔的肩膀,强迫他冷静下来:“你疯了吗?!”
西泽尔的呼吸紊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又偏执,死死地盯着赛琳娜,几乎是嘶吼着:“奥雷利安努斯就在那边!他就在那边!你不懂——”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自己撕裂。他已经等待太久了,漫长到连灵魂都濒临崩溃。他一次次地被命运摆布、操控、吞噬,可这次不同,他亲眼看见了!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他的爱人真实地存在在那里,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赛琳娜……求你了……”西泽尔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哑,近乎哽咽,他的指尖颤抖着抓住赛琳娜的手臂,眼中是令人心碎的绝望,“让我去找他……就算是死……就算代价是我的灵魂,我都愿意……只要能再见他一次……”
赛琳娜看着这样的西泽尔,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划过。她何尝不明白西泽尔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王子,而是被诅咒与轮回折磨得近乎破碎的执念之人。
“……可是,西泽尔。”赛琳娜低声道,她抬手覆在西泽尔的脸侧,语气悲悯又沉痛,“你怎么确定……这次的‘艾莉丝’不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西泽尔猛地僵住,眼里的疯狂被恐惧与挣扎取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会的……”他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否定赛琳娜的怀疑。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想要从回忆里抓住一丝希望,“这次不一样……他呼唤了我的名字……锡耶利斯……他唤我锡耶利斯……”
他痛苦地捂住脸,指节泛白,声音中带着几乎要破碎的恳求:“赛琳娜,我不能再等了……如果这次我还犹豫,如果我错过了……我真的会疯掉……”
赛琳娜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如今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迷途者,心中满是沉重的苦涩。
她闭了闭眼,终究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好,我帮你。”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墓园静谧地沉浸在晨光之中,青石小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青卿端着杯黑咖啡站在门口,慢悠悠地喝着,远处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他抬眼望去,不一会儿,一辆熟悉的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红发的身影第一个跳了下来。
“小桃。”青卿淡淡地喊了一声。
小桃哼了一声,单手叉腰,红发微微扬起,神情带着点不耐烦,但动作倒是十分利索地把车上的东西拎了下来。
“快来搭把手。”她瞪了青卿一眼,“我可不像某些人闲得有空玩游戏。”
后面,几个人也陆续下了车。
恩基索什懒洋洋地倚在车门上,黑发松散,青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怀里抱着一条白蛇,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蛇鳞滑过,像是在思考什么。
阿加尔最后一个走下车,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了闪,他随意地拉了拉腰间的金属链条,蓝宝石色的眼睛带着些慵懒,嘴角微微上扬:“总算是回来了。”
白玛轻巧地跳下车,灰色的微卷头发显得柔软,金色的眼睛像猫一样灵动。他环顾了一圈墓园的环境,点点头道:“家里还是这样,安静得让人放松。”
“当然安静,这里是墓园。”艾敏拍了拍白玛的肩膀,露出一抹豪爽的笑意。他古铜色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红色的眼睛透着自在。
“回来就好。”青卿耸耸肩,把手里的东西递回小桃手里,“你们先进去,我去看看墓园的情况。”
艾敏、白玛、恩基索什、阿加尔和小桃回到家后,稍作寒暄便各自去休息了。青卿则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墓园的日常事务。
他走在熟悉的墓园小径上,晨曦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微凉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昨夜的风雨带来了些许落叶和泥沙,他拿着扫帚,轻巧地扫去路径上的杂物,让墓园保持整洁肃穆。
处理完基本的清扫工作后,青卿走向墓碑区,检查墓碑的状况。石碑上的刻字因风雨侵蚀变得模糊,他蹲下身,用手轻抚上去,心里记下需要重新描漆的几处。他向后院走去,翻找出一盒描金漆,小心翼翼地沿着刻痕勾勒,使铭文重新清晰可辨。
整理完墓碑,青卿转身走向供品区,看到一些香烛烧尽留下的灰烬,还有被风吹倒的贡品,便伸手扶正。他换上新的香炉灰,整理贡品的摆放,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墓园的宁静被远处的风铃声打破,微风吹拂着树梢,带来一阵清脆的铃音。青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他走到管理室,拿出登记册,核对最近的预约信息。墓园偶尔会接待前来祭拜的客人,还有一些新的墓穴登记,他需要确认好安排。
这一周的假期对青卿来说并不算长,但总归能让他稍作喘息,不必日日被墓园的事务缠身。
家里的人早就熟悉青卿难得的休息日,纷纷抓住机会各自玩闹起来。冷隐水在院子里追着芝麻跑,银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小老虎芝麻灵活地躲闪,不时回头用前爪拍一拍他的裤腿,发出得意的呜声。艾敏大笑着,一把抱起芝麻,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白玛则拿着手机记录下这一幕。阿加尔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间的金属链条,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恩基索什站在不远处,逗弄着自己的白蛇,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与它交流。
青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进了屋子。他难得的假期,自然也要好好安排一下。
小桃这几天对市区新开的一家餐厅很是上心,她是饕餮,对于吃极其挑剔,但也正因此,她才愿意亲自去试试这家店的水准。
路上,车载导航播报着路线,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小桃盘腿坐在副驾驶,一边刷着餐厅评价,一边自言自语:“这家店的牛肋排据说超嫩,炖煮得刚刚好,不柴不腻……焦糖布丁的焦糖层一定要够薄够脆,否则就不及格……”
青卿随口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到了餐厅,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餐厅装修雅致,木质桌椅搭配柔和的暖色灯光,氛围十分舒适。服务员上前递上菜单,小桃果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牛肋排和焦糖布丁,还点了两杯店里推荐的果茶。青卿则随意点了几样,倒也不算敷衍。
牛肋排端上来的时候,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肉汁顺着切开的纹理缓缓渗出,光是卖相就让人食欲大开。小桃拿起刀叉,先轻轻按了一下牛肋排的切面,确认质地后才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她半眯着眼睛,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几秒,才满意地点头:“嗯,火候不错,入口即化,不过调料还是稍微重了一点,掩盖了肉本身的风味。”
青卿看着她认真评价食物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倒是随意地切了一块尝了尝,味道的确不错。他又拿起焦糖布丁,轻轻敲了一下表面,焦糖层发出清脆的声音,轻轻一勺挖下去,焦糖与布丁完美融合,微苦的焦糖衬托出布丁的香甜,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两人吃完后,又在市区随意逛了逛,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顺便路过了一家新开的书店。小桃进去翻了几本新书,而青卿则在游戏区停留了一会儿,随手买了一款新游戏。
回家的路上,车子驶出市区,进入一片偏僻的乡间小道。青卿一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边,感受着微凉的夜风。小桃坐在副驾驶上,悠闲地剥着刚买的零食,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偶尔念叨两句今天的饭菜。
乡间小道蜿蜒曲折,天色已近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上一抹柔和的玫瑰金。路旁的麦田随风摇曳,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晚风交融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小桃剥完一颗山楂糖,含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要不要试试那家日料?我看评价还不错……”
青卿“嗯”了一声,视线平稳地望向前方,右手轻轻调整方向盘。车灯尚未打开,晚霞仍能照亮前路。
就在这时,前方本该笔直的道路,忽然多出一个岔口。
青卿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地一紧。那条路狭窄而昏暗,路口立着一个斑驳的木质路牌,上面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下意识踩了踩刹车,车子在岔口前缓缓停下。小桃抬头看了一眼,疑惑地道:“这条路……以前有吗?”
青卿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块路牌,眼神莫名沉了下来。
“……我记得这附近没有这个地方。”他的语气低沉,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迟疑。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树梢哗啦作响,远处的鸟鸣骤然停歇,连空气中都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寂静。
小桃皱了皱眉,轻声道:“青卿,别看了,走吧。”
青卿却没立刻发动引擎。他望着那条岔路,眼神深邃,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隔着无形的帷幕,有什么在注视着他。
——下一秒,他仿佛听见了谁的低语。
那声音模糊而遥远,却带着强烈的情感,如火焰般灼烧他的耳膜。
“……奥雷利安努斯……”
青卿蓦然转头,身边却什么也没有。
“青卿?”小桃察觉到他的异样,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
他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一扫,岔路早已消失不见。前方依旧是熟悉的柏油路,树影斑驳,风吹麦浪,一切如常。
青卿沉默了两秒,启动车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行。
小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再问。
远处的天边,晚霞逐渐褪去,只留下灰蓝色的云卷,像是悄悄合上的帷幕——
而在幕布的另一端,有人正透过无形的裂缝,试图走来。
夜深时,控制局宿舍区域。
青卿独自坐在休息间的天台,手中握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风从高处吹来,带着高空特有的稀薄寒意,远处的天际线沉沉地压着,云层堆积,像一堵将梦境封锁在外的墙。
他不抽烟,也不喝烈酒。太过刺激的东西只会扰乱他原本就破碎的梦,而他更需要的是清醒。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却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任务报告,不是资料档案,也不是任何已归档的影像记录,而是——一张始终未曾模糊的脸。
那个人站在雪地尽头,黑袍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双目漆黑如夜,却隐隐含着一丝不该属于梦境的情绪波动。
西泽尔。
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压抑,像是藏着说不出口的哀伤。他静静地望着远方的青卿,不追不问,只是看着。
青卿曾试图否定这段画面是记忆,是情绪残留,是任务后遗症。但某个瞬间他也曾怀疑:那也许不只是记忆。
也许,是回应。
终端忽然震动,系统弹出短讯。
【残响处理小组·编号117A】
【预定出发时间:明日07:45】
【任务等级:临界】
【备注:本次任务涉及精神共鸣等级三以上区域,请携带稳定剂与追踪锚】
【附言(人工录入):记得回来。——沈确】
他盯着那句“记得回来”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关掉终端,将咖啡喝尽。
他没有回复。沈确会理解的。
他也清楚,这一次如果再被什么牵住脚步,局里可能就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执行权。
第二天清晨,山雾未散。
青卿穿着执行服,站在传送阵列中央。金属地台下光流涌动,天花板上的光膜开始缓慢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除了基础装备、稳定剂、紧急注射包外,只有一枚沉甸甸的硬质卡匣——里面封存着西泽尔任务线最后的数据碎片。
不是必要物件。但他带上了。
传送启动前,他忽然回头,望向大厅外的玻璃幕墙。
天边第一缕光穿过云层,淡金色渗出墨灰的边缘。他忽然想起墓园清晨的样子,阳光在山脊间爬行,洒落在篱笆、菜畦,还有小不点的鼻尖。
而他这一次,要再次前往无光的世界。
光膜启动前那一刻,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被风吹散。
“……那就最后一次了。”
他未说完的,是“我会回来”,但也可能……再也不会。
下一秒,光流卷起他的身影,将他彻底吞没。
传送结束时,青卿的脚下仿佛踩在一层浮动的水面上,四周是稀薄而模糊的灰白色雾气。空气寂静得近乎扭曲,空间仿佛不稳定的静止影像,每一次眨眼,视野边缘都会轻微颤动。
他低头确认定位装置。坐标成功锁定,信号正常,但世界基准点正在缓慢偏移,这意味着这个区域已进入“高风险变异期”。
这不是他第一次踏入污染世界。
但这次不同。这里,是X-17。
也是他曾经任务中的一段“沉没记忆”。
青卿缓缓向前走去。脚下是碎裂的石板路,建筑残骸半掩在黑土之中,铁锈和尘埃混合着潮湿的泥气,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认得这条街。
这是西泽尔的王宫废墟外,那条通向议政厅的路。
——可他明明记得,那场任务最终结束在另一片崩溃区。
这是不可能保留下来的空间片段。
除非,这不是空间残响,而是——记忆自身的显化。
系统传来提示音,稳定剂已开始自动释放,强行抑制他脑电与污染区域的同步频率。
但无用。
他愈发清晰地“记起”了这个世界的细节。
记起那场大雪,记起西泽尔站在长廊尽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冷淡而警惕,仿佛早已在他靠近之前便预见了离别。
再往前走几步,他终于看见了“他”。
并非真正的西泽尔,而是一个残存的人形——伫立在世界边缘、雪原崩口上的黑袍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站着。风雪从他脚边掠过,却仿佛无法沾染他分毫。
青卿站定,开口唤道:
“……锡耶利斯。”
那身影微微一震,却没有转身。
数秒后,残影缓缓低头,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
光线扭曲了一下。
那人影转过头,露出熟悉却略显模糊的五官——不完全稳定的形象,系统识别提示“高阶共鸣个体”。
青卿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眼前这张脸,几乎与西泽尔别无二致。只是他的眼瞳并非如梦中那样深沉,而是一种“破碎的黑”,像是将整片世界的记忆搅碎,重新压缩进一双眼中。
锡耶利斯抬手,像是想伸向他,却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弹开。
他并未露出痛苦,而是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不该再来了吗?”
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崩溃世界的虚空中久久回响。
青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系统再次提示:“当前对象并非任务世界居民,疑似执行者精神共鸣自体反映。建议立即撤出或清除。”
清除。
清除他吗?
锡耶利斯微微一笑,那笑容无悲无喜,只带着一种“明知结局”的安静。
“……所以你来了,”他轻声说,“是来告别的吗?”
青卿握紧了手中的传感锚,一瞬间,他的指节发白。
“我是来收尾的。”他低声道。
锡耶利斯听到这句话,轻轻闭上了眼。他的身影开始剧烈抖动,如同黑雪中燃烧的纸影,身形逐渐失焦,面孔像被风吹散。
“谢谢你……在我死去之后,还记得我。”
那声音最终融入风中,连同这片幻象,彻底瓦解。
青卿站在原地许久,直到世界模型中的“共鸣点”数值归零,系统发来完成提示。